太行山来的电文,带着穿越封锁线的硝烟气,被译电员小陈用颤抖的手,送到了李啸云面前。油灯的光晕跳跃着,映照着电报纸上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字迹,也映照着李啸云骤然绷紧的侧脸。
电文先是沉痛通报了王成同志牺牲的噩耗——尽管黑鱼嘴早已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但来自总部的正式确认,依然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电文高度评价了王成同志对党忠诚、深入虎穴、宁死不屈的革命气节,指出他的牺牲是“对根据地工作的一次严峻考验和深刻警示”。
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啸云同志并黑鱼嘴全体指战员:此次事件,暴露出我们在敌区工作中,对斗争复杂性认识不足,对潜伏人员安全保护存在疏漏。必须深刻检讨!今后一切行动,务必以保存有生力量、确保同志安全为第一要务,切忌冒险,切忌侥幸!对于毛、张等首鼠两端、见利忘义之汉奸,绝不可再抱任何幻想!应择机果断收网,予以坚决清除,以绝后患!此令,望坚决执行!”
电文最后,是总部首长的签名和那枚熟悉的、代表至高权威的红色印章。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周明远摘下眼镜,用力擦拭,眼圈通红。赵铁柱拳头攥得嘎巴响,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暴起。孙玉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王成,那个总是沉默寡却无比可靠的战友,那个曾和大家一起喝过地瓜酒、一起畅想过胜利后情景的兄弟,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李啸云捏着电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灯花都“啪”地爆了一声。悲痛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脏,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必须保持的冷静。他是政委,是主心骨,他不能乱。
“政委……”周明远声音沙哑地开口。
李啸云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缓缓将电文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一张悲愤的脸。
“王成同志的血,不会白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坚定,“总部的批评,我们接受。安全第一,这是铁律,是用血的教训换来的。我们记下了。”
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布满标记的山东地图前,手指从代表黑鱼嘴的小红点,慢慢划过小清河,划过章丘,划过济南。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是,同志们,收网的时机,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面向大家:“总部远在太行,掌握全局,他们的指示高瞻远瞩。而我们身处山东,身处小清河畔,我们更清楚脚下这片土地的脉搏。现在收网,干掉毛鸿远、张德才容易,两颗子弹的事。可然后呢?”
他指着地图上的章丘:“藤田一郎会立刻换上更听话、也许更狡猾的汉奸,加紧修筑‘铜墙铁壁’。我们失去了了解敌人内部动态的眼睛,也打断了敌人内部狗咬狗的可能。王成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优势,可能付诸东流。”
他又指向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收网,等于是告诉藤田一郎,我们在章丘有力量,有行动。他会怎么反应?必然是疯狂的报复和围剿!黑鱼嘴根据地刚刚恢复一点元气,岔河码头的胜利鼓舞了士气,但我们还没有强大到能正面硬扛日军主力扫荡的地步。盲目出击,打草惊蛇,只会让根据地再次流血,让更多同志牺牲!”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毛鸿远杀了王成,是因为王成对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构成了威胁。这恰恰说明,毛鸿远这个人,自私到了极点,也恐惧到了极点。他谁也不信,只信自己。他能在韩复榘倒台时脱身,说明他极度狡猾。这样的人,面对藤田一郎的猜忌和压榨,面对李天和的威逼利诱,他会甘心一直当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