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被一层铅灰色的阴霾笼罩,空气凛冽干燥,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般的寒意。街面上的行人裹紧棉袄,行色匆匆,眼神里透着麻木与谨慎。日本兵的巡逻队比往日更加频繁,刺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然而在这片压抑之下,一股更加隐秘、更加致命的暗流,正沿着济南城的街巷悄然涌动。
城南,芙蓉街附近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这里表面是家倒闭的绸缎庄后院,实则已被李天和征用为临时指挥所。屋内烟气缭绕,呛人的旱烟味混合着汗味和铁锈味。李天和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济南城简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几个醒目的红叉和箭头。周围或坐或立着七八条精悍汉子,个个眼神锐利,腰间鼓囊,正是他从南方带来的行动队骨干。
“都听清楚了!”李天和用烟袋杆敲了敲地图上“乐园公馆”的位置,声音沙哑却带着狠劲,“目标,大竹英雄,北平来的鬼子参谋,就住这儿。姓毛的(指毛宏远)送来的金条和消息,基本靠谱。这老鬼子贪财好色,隔三差五就要溜出来,去大观园那边一个叫‘藏春楼’的暗门子快活。”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凑近看了看地图,瓮声瓮气道:“处长,消息可靠吗?别是那姓毛的汉奸给咱下套。”
李天和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五根金条,“啪”地拍在桌上:“下套?真金白银在这儿!那姓毛的现在被藤田老鬼子逼得走投无路,又被咱们拿捏着把柄,他敢耍花样?他是想借咱们的刀,杀大竹英雄,好向重庆表功,给他自己留条后路!咱们呢,管他什么后路不后路,干掉这老鬼子,一是为国除害,二是扬名立万,三是……”他抓起一根金条掂了掂,“有钱拿!弟兄们跑这一趟,不能白忙活!”
这话实在,说到了一众亡命徒的心坎里。什么民族大义,有时候不如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功劳来得直接。他们本就是军统外围的行动人员,刀头舔血,拿钱办事。
“疤脸,你带两个人,从今天起,给我死死盯住乐园公馆后门和去大观园的几条必经之路。”李天和开始分派任务,“摸清这老鬼子的出行规律,带几个护卫,坐什么车,走哪条路。记住,只看,记,不许动手,不许跟太近,别打草惊蛇!”
“是!”疤脸汉子领命。
“老六,你脑子活,去大观园‘藏春楼’附近转转,看看地形。最好能混进去,看看里面的格局,有没有后门暗道,丫环龟公有多少,几点热闹几点冷清。”李天和又点了一个看起来精明的瘦高个。
“处长放心,这事我在行。”老六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其他人,检查家伙,子弹上足,刀磨快。随时准备行动!”李天和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只要时机一到,咱们就雷霆一击!割下那老鬼子的狗头,挂在普利门上,让全济南的老百姓都知道,抗日锄奸团还在!让小鬼子知道,中国还没亡!”
“是!”众人低声应和,杀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接下来的几天,“疤脸”和“老六”带人像幽灵一样,游弋在乐园公馆和大观园之间。有钱能使鬼推磨,几个铜板就能从黄包车夫、小贩嘴里套出些零碎消息,几块大洋就能让“藏春楼”的龟公对突然多出的“豪客”睁只眼闭只眼。一条关于大竹英雄的“生死线”逐渐在李天和的简图上清晰起来。
而这条线的另一端,乐园公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清酒和脂粉的甜腻气味。大竹英雄穿着绸缎和服,半躺在榻榻米上,满脸通红,醉眼惺忪。藤田一郎跪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斟酒。
“藤田君,”大竹英雄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这公馆里……闷得慌。听说济南……自古是名城,文物古迹……大大的有?明天,你陪我……出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带回北平,也让长官们……开开眼?”
藤田一郎心里恨不得掐死这个贪婪无度的混蛋,脸上却堆满笑:“嗨!大竹阁下有兴趣,卑职自当奉陪!济南确实有些老铺子,或许能入阁下法眼。”
第二天,在藤田一郎和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护卫”下,大竹英雄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济南城著名的古玩街。他背着手,迈着方步,活像来自己家后院视察。进到一家百年老店“宝晋斋”,他也不问价,目光扫过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字画,看到顺眼的,便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一点。
“这个……这个……还有那幅画……包起来。”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仆人收拾自家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