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城厢指挥部的清晨,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纸。张德才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他挣扎着坐起身,昨夜泺源公馆的酒肉香气和藤田一郎“和蔼”的笑脸在脑中闪过,紧接着,是那句压低的、带着杀气的命令——“干掉大竹英雄”。
“轰”的一声,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张德才瞬间清醒,浑身冷汗涔涔,连宿醉的痛苦都被巨大的恐惧压了下去。
干掉大竹英雄?北平来的特使?藤田一郎的亲口命令?
完了!全完了!
张德才不是傻子。他再蠢,也知道这事儿的凶险。大竹英雄是什么人?那是北平参谋部派下来的钦差!杀了他,就算做得再干净,只要走漏一丝风声,或者藤田一郎事后翻脸不认账,自己就是现成的替罪羊!藤田一郎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交出去,或者直接灭口,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他这个“见利忘义的汉奸”头上!
什么“章丘的王”,什么“金条大大的有”,全是狗屁!那是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是催命的毒饵!
后悔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怎么就抵不住那点酒肉和金条的诱惑?现在接了这烫手山芋,不干,藤田一郎立刻就能以“抗命”为由宰了他;干,事成之后还是难逃一死!
他瘫坐在床上,脸色惨白,浑身哆嗦,像一只掉进陷阱待宰的肥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毛鸿远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德才老弟,醒了么?我有点事找你商量。”
张德才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擦了把冷汗,勉强应道:“毛……毛参议?进……进来。”
毛鸿远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一眼就看出张德才脸色不对,眼神躲闪,心中立刻有了计较。他不动声色地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德才,昨晚从济南回来,看你喝了不少。藤田机关长……召见你,是有什么重要吩咐吧?”毛鸿远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像锥子一样扎在张德才脸上。
张德才支支吾吾,眼神飘忽:“没……没什么,就是问问工程进度,喝……喝了点酒……”
“哦?”毛鸿远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德才,咱们兄弟一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事,可不能瞒着。我今早可听说了点风声,北平来的那个大竹特使,好像……在济南挺嚣张?藤田机关长,恐怕不太痛快吧?”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张德才心理防线的最后一道锁。他本就六神无主,被毛鸿远这么一诈,又想到对方比自己聪明得多,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毛鸿远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毛参议!我的亲哥哥!你可得救救我!我……我接了个要命的差事啊!”
他再也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把藤田一郎如何宴请他,如何灌醉他,如何暗示大竹英雄“私通抗日分子”,如何命令他找机会“除掉”大竹英雄并嫁祸给抗日武装,事后许以重利的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眼泪鼻涕一起流:“毛参议,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事干也是死,不干也是死啊!”
毛鸿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藤田一郎要杀大竹英雄?借张德才的手?好一招借刀杀人,卸磨杀驴!他瞬间就洞悉了藤田的全部算计。但紧接着,一个更大胆、更毒辣的计划,在他脑中电光石火般成形。
鬼子内讧?火拼?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不,这简直是给他毛鸿远量身定做的立功舞台!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凝重,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德才!你糊涂啊!这种事你也敢接?”
张德才哭丧着脸:“我……我当时喝多了,又被那老鬼子许的好处迷了眼……”
毛鸿远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转过身看着张德才,眼神锐利:“这件事,你办不了。也不能办。”
“那……那我怎么跟藤田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