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齐鲁大地。狂风卷着粗粝的雪粒子,抽打着光秃秃的树干和灰扑扑的城墙,天地间一片混沌。章丘城外,“铜墙铁壁”的工地上,征召来的民夫们缩着脖子,在鬼子和伪军的皮鞭呵斥下,像一群麻木的蚂蚁,机械地搬运着冻土和砖石。那道蜿蜒的土石长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更像一条趴伏在冻土上的僵死巨蟒。
济南城里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剑拔弩张,而在距离济南不远的胶济铁路沿线,另一股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力量,正悄然逼近。
这股力量来自青岛。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名叫马青山。他生得五大三粗,面皮黑红,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左眉梢斜划到嘴角,那是早年跟人争码头留下的印记。他原本是青岛码头上响当当的人物,手下聚着一帮靠水吃饭、也干些灰色买卖的兄弟。鬼子占了青岛后,码头被严密控制,他们这伙人的生计断了,还因为不肯低头当汉奸,被鬼子追捕了几次,折了好几个弟兄。不得已,马青山带着剩余三十几个过命的兄弟,一路向西,辗转来到了济南地界。
他们就像一群被赶出巢穴的野狼,满心愤懑,又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狠劲。在济南城外围的破庙、废弃砖窑里暂时安身后,马青山很快就听说了章丘在修“铜墙铁壁”、要割裂山东的消息。他虽是个粗人,但走南闯北,见识不浅,立刻意识到这堵墙的厉害——一旦修成,东西交通阻断,他们这些在夹缝里求活的人,就更没出路了!
“他奶奶的!小鬼子这是要绝咱爷们的根啊!”在临时落脚的一处破窑洞里,马青山狠狠将酒碗砸在地上,陶片四溅。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脸上狰狞的刀疤和喷火的双眼,“从青岛把咱们撵到济南,现在还想在济南把咱们活活困死?没门!”
手下弟兄们也都群情激愤:“大哥!咱不能坐以待毙!”“对!跟狗日的拼了!”“反正也是个死,不如死前拉几个垫背的!”
马青山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来到济南,本就憋着一股邪火,想要干一票大的,在山东地面上重新打响他“马青山”的名号,让那些瞧不起他们这些“青岛客”的本地江湖势力看看,他马青山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眼下,还有比袭击鬼子“铜墙铁壁”指挥部更大的“买卖”吗?干掉那些指挥修墙的鬼子汉奸,既是为民除害,也是为自己和兄弟们搏一条生路,更能扬名立万!
“好!”马青山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破桌子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就他娘的干这一票!目标,章丘城里的鬼子指挥部!听说里面有个叫毛宏远的汉奸头子,还有不少鬼子官儿。咱们就摸进去,宰了这些狗娘养的,一把火烧了那鸟指挥部!”
他手底下这些人,多是亡命之徒,打架斗狠是好手,但缺乏正规军事训练,更不懂什么情报侦察。马青山自己也凭着江湖经验,觉得“擒贼先擒王”,打掉指挥部,工地自然就乱了。
说干就干!马青山派出了手下四个最机灵、腿脚最快的兄弟,扮成找活儿干的民夫和走街串巷的小贩,混进章丘城,去侦察鬼子指挥部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和进出路线。他给了两天时间。
这四个人,一个叫“猴子”,瘦小精悍;一个叫“铁头”,力大憨直;一个叫“油嘴”,能说会道;一个叫“顺风耳”,听力极好。他们按吩咐进了章丘城。城门口虽然盘查,但他们装得畏畏缩缩,又塞了点小钱,倒也混过去了。
进了城,四个人分头行动。“猴子”和“铁头”在指挥部所在的那条街附近晃悠,眼睛乱瞟,记着门口站岗的伪军人数、换班时间。“油嘴”试图凑近跟站岗的伪军搭话,递烟,想套近乎打听点里面的情况。“顺风耳”则躲在远处的墙角,竖着耳朵听指挥部院子里的动静。
他们的举动,在普通人看来或许没什么,但在那些被藤田一郎和毛宏远反复敲打、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日伪军眼里,就显得格外可疑。尤其是“油嘴”凑得太近,问得太多,引起了门口伪军小头目的警觉。这小头目正是张德才安插的亲信,立功心切,立刻将情况报告了上去。
很快,一队如狼似虎的日本宪兵和伪军便衣扑了出来,没费多大劲,就将这四人全部按住,拖进了指挥部。
章丘城厢指挥部的地下刑讯室里,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墙上挂着皮鞭、铁链、火钳等各种刑具。马青山派来的四个兄弟被扒去外衣,绑在木桩上。
负责审讯的是日本宪兵队的一个曹长,名叫吉田,矮壮凶悍,会说几句生硬的中国话。张德才也在一旁,腆着肚子,狐假虎威。
“说!谁派你们来的?想干什么?”吉田曹长挥舞着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猴子”咬着牙,硬挺着:“老总……误会……我们就是来找活儿干的……”
“找活儿?”吉田冷笑,拿起烧红的烙铁,在“猴子”面前晃了晃,“找活儿需要打听皇军指挥部?需要记岗哨?不说实话,死啦死啦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