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
马青山和他手下三十几个从青岛来的兄弟,就像一群闯进陌生山林的老虎,看似凶猛,实则对环境一无所知。他们藏身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里,靠从青岛带出来的老本和沿途“借”来的钱粮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心气却高得很。
“大哥,打听清楚了!”一个叫“泥鳅”的兄弟钻回砖窑,搓着冻红的手,压低声音向马青山报告,“那个日本大官藤田一郎,就住在城里一个叫‘乐园公馆’的地方,门口天天有鬼子兵站岗,里三层外三层,还有暗哨,咱们这点人,硬闯肯定不成。”
马青山蹲在一块砖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他“呸”地吐掉草茎,骂道:“他奶奶的,鬼子窝倒是守得严实。那毛宏远和张德才那两个狗汉奸呢?”
另一个负责章丘方向的兄弟“黑塔”接口道:“章丘那边也问了几个人。毛宏远和张德才平时就窝在城厢指挥部里,有时候会去城外‘铜墙铁壁’的工地上转悠,身边跟着不少护兵,但比乐园公馆好接近些。”
马青山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珠子转了转。他这人胆子大,想法也野,从青岛一路被鬼子撵到济南,心里憋足了火,就想干票惊天动地的,好让“马青山”三个字响彻山东。“乐园公馆不好进,那就先拿章丘那两个汉奸开刀!顺便……济南这边也不能白来,找个落单的鬼子军官,宰了,把人头挂城门楼上,让全济南城的老少爷们都知道,咱马青山来了!”
他手下的兄弟都是跟他从青岛码头打杀出来的,讲究的是“快意恩仇”、“人死鸟朝天”,没什么长远打算,听大哥这么一说,都觉得提气,嗷嗷叫着要干。
马青山把人分成两拨。一拨十五人,由他最得力的手下“铁臂”刘三带着,潜入章丘,专门盯着毛宏远和张德才,找机会下手。另一拨,他自己亲自带领剩下的二十来人,留在济南,寻找合适的目标。
“记住,”马青山对刘三交代,“章丘那边,毛宏远和张德才,能一起干掉最好,干不掉,宰一个也行!得手后不要恋战,马上往南边山里撤,咱们在约定地点汇合。济南这边,我亲自挑个‘彩头’。”
刘三拍着胸脯:“大哥放心!保管把那俩汉奸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分派完毕,两拨人趁着夜色,悄然分开行动。马青山站在破砖窑口,望着兄弟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豪情万丈,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名震齐鲁、被南方军奉为上宾的场景。他却不知道,自己这点江湖手段和亡命之气,在济南、章丘这两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连个水花都难溅起,反而可能把自己和兄弟们全都淹死。
黑鱼嘴根据地,李啸云很快就通过济南城内的眼线,得知了有这么一伙“青岛来的悍匪”在活动,目标直指日伪高层。详细情报稍晚些也传了过来,包括马青山其人的一些粗略信息:地主家庭出身,青岛码头一霸,因不愿投靠日军被追捕,带人流窜至济南,行事狠辣,目的似乎是“扬名立万,接受招安”。
指挥部里,李啸云看着情报,眉头紧锁,半晌没说话。
周明远忧心忡忡:“政委,这伙人胆子也太大了!就凭几十号人,想刺杀藤田一郎、毛宏远?这不是往鬼子枪口上撞吗?”
赵铁柱倒是有些欣赏:“管他胆子大不大,敢打鬼子杀汉奸,就是条汉子!总比那些缩头乌龟强!”
孙玉莲想得更深:“政委,我担心的是,万一他们行动失败,被鬼子抓住,严刑拷打之下,会不会……变节?就算不变节,鬼子也能利用他们大做文章,打击咱们抗日队伍的声誉。而且,他们这么一闹,会不会打草惊蛇,影响咱们原来的计划?”
李啸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正是他担忧的。马青山这种人,抗日是手段,博取功名才是目的。这种建立在个人野心基础上的反抗,极其脆弱,一旦受挫,很容易转向,或者采取更极端、更不计后果的行动,反而会破坏大局。
“立刻给青岛方面的同志发电报,”李啸云沉声命令,“让他们以最快速度,把马青山及其手下骨干的详细资料,尤其是家庭背景、在青岛时的作为、性格特点、为何与日军结仇等等,全部传过来。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一时冲动的莽夫,还是有可能争取、引导的力量。”
电报很快有了回音。资料显示,马青山出身即墨一个中小地主家庭,读过几年私塾,但更热衷拳脚棍棒,年轻时因争码头斗殴伤人跑路到青岛,凭着一股狠劲和些许义气,在码头工人和走私贩子中混出了名堂。日军占领青岛后,曾想拉拢他维持码头“秩序”,被他拒绝,并因此结怨。他带人出走,与其说是坚决抗日,不如说是为了自保和另寻出路。他常对手下说:“乱世出英雄,杀鬼子,立大功,将来招安了,咱们兄弟也弄个官当当,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