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嘴根据地指挥部。
朱老大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郁结。白老七用一块旧布,反复擦拭着他那支心爱的驳壳枪,动作有些重,金属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孙玉莲坐在稍远些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关于盐仓码头缴获药品的清单,眼神却有些飘忽。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将目光投向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的李啸云。
最终还是朱老大憋不住了,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一磕,火星四溅,瓮声瓮气地开口:“政委,我……我还是想不通!咱们冒那么大风险,过河去帮马青山那伙王八蛋,结果呢?那帮孙子抢了枪抢了粮,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句人话都没有!咱们的同志还差点折在码头上!这……这他娘的不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吗?”
白老七也停下擦枪的动作,抬起头,脸上带着后怕和不解:“是啊政委。马青山这种人,我算看透了。标准的江湖混子,有奶便是娘。咱们救他一次,他非但不会记恩,说不定还觉得咱们是去抢他功劳的。这种人,帮了也是白帮,搞不好还惹一身骚。”
李啸云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朱老大预想中的懊恼或怒气,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微笑。他走到桌边,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
“老七,铁柱,你们说的都没错。”李啸云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马青山是什么人?是土匪,是豪强,是把个人野心和江湖义气凌驾于国家民族之上的旧时代人物。他打鬼子,不是为了千千万万受苦的同胞,是为了他自己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他投靠谁,背叛谁,都只遵循一个原则——对他有没有利。”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孕育着风雪的天空,仿佛能透过这夜色,看到几十里外黑狼谷那点刚刚燃起又注定飘摇的匪焰。
“我早就知道,去盐仓码头帮他一把,改变不了他这个人,也改变不了他那支队伍的底色。甚至可以说,我早就料到了今天这个结果——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自己天命所归,更加骄狂。”
朱老大一愣:“政委,你早知道?那咱们还……”
“还去?”李啸云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去,不仅仅是为了救马青山,甚至主要不是为了救他。我们去,第一,是为了打击鬼子,破坏他们重要的物资节点,削弱藤田一郎的力量。这一点,我们做到了,炸了两个碉堡,抢了救命的药品。第二,”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是为了不让一支还有几十条枪、还可能打鬼子的武装,被鬼子像杀鸡一样轻易地、毫无价值地屠杀干净!哪怕他们是土匪,哪怕他们动机不纯,但只要他们枪口还对着鬼子,多存在一天,就能多吸引鬼子一分注意力,多消耗鬼子一颗子弹!这就是价值!至于他们领不领情,感不感恩,那不是我们该计较,也不是我们能指望的。”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黑狼谷的标记上:“现在看来,马青山兼并了高老疤的残部,占了山寨,看似威风了。可这就像小孩子舞大刀,看着吓人,实则危险。他内部不稳,外无强援,又刚刚得罪死了藤田一郎,还自以为得计。他的命运,其实已经注定——在各方势力的倾轧和自身疯狂的消耗中,走向毁灭。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必要时,尽量不让他的毁灭,波及到无辜百姓,或者被鬼子利用来对付我们。”
这番话,冷静而透彻,一下子拔高了视野,让朱老大和白老七心头的憋闷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考。是啊,跟这种人生气计较,岂不是把自己也拉低到他的层次了?
“政委,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白老七问,“马青山这么一闹,鬼子肯定要报复,济南那边风声也更紧了。咱们是继续找机会敲打鬼子,还是……”
李啸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从黑狼谷的位置移开,缓缓地、坚定地划向了东边,最终落在了一个用红笔反复圈注、几乎要戳破地图的点上——章丘。
“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下一步,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要集中到这里——章丘。”
众人的目光随之聚焦。地图上,章丘像一颗钉子,楔在小清河畔,旁边那道代表“铜墙铁壁”的粗红线,刺眼而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