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谷的春天,似乎比山外来得更晚一些。谷底那条冰带刚刚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潺潺的、依然冰冷刺骨的溪水。但谷内的气氛,却已被一股突兀而燥热的野心,烘烤得与这料峭春寒格格不入。
马青山站在山寨前那块最大的、被他命名为“聚义岩”的平坦巨石上,双手叉腰,眺望着谷口方向。他身上换了件半新的黑色绸面夹袄,外面罩了件不知从哪个倒霉乡绅家抢来的狐皮坎肩,脸上那道刀疤在正午有些乏力的阳光下,闪着油光。他身后,跟着疤脸、顺风耳等几个核心兄弟,也都换上了相对整齐的衣裳,腰间鼓鼓囊囊别着家伙,努力想摆出些“官军”或“正规”的气势,但那股子草莽戾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帖子都发出去了?”马青山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低的威严。
“大哥,都按您的吩咐,派人快马加鞭送出去了!”疤脸凑前一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济南西边卧牛岭的牛大王,南边青石崖的过山风,东边白云洞的穿云鹞,还有北边……大大小小七八个山头,都送到了!用的都是咱们从盐仓码头弄来的好纸,印泥也是新的,盖了大哥您的……嗯,新刻的‘黑狼谷抗日游击总队’的大印!”
“嗯。”马青山满意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坎肩上光滑的狐毛。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人生的一个新上。盐仓码头虽然没占到全部便宜,但抢到了枪,打出了名头,更关键的是,他马青山有了自己的地盘!黑狼谷,进可攻,退可守,粮草充足,还有从高老疤那里接收来的几十号人马(虽然战斗力可疑)。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高老疤留下的、据说能联系上南方军的渠道和信物!虽然高老疤死了,那个渠道似乎也暂时断了,但没关系,牌子还在!他马青山现在,就是“南方军在山东的重要合作伙伴”!
“告诉他们,”马青山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炽热的、毫不掩饰的野心,“十天之后,三月初三,就在这黑狼谷,我马青山做东,召开‘齐鲁抗日同盟英雄大会’!共商联合抗日、驱逐倭寇、匡扶社稷的大计!凡我齐鲁绿林好汉、抗日志士,皆可前来!我马青山,已得南方军……呃,重庆方面要人首肯,愿在山东居中联络,整合各方义军,形成合力,以助国府早日光复河山!”
他这番话,半文半白,夹杂着江湖黑话和他从戏文里听来的词儿,说得自己都有些激动。他仿佛已经看到,各路人马汇聚黑狼谷,对他马青山马首是瞻,然后他登高一呼,应者云集,成为山东地面上跺跺脚地皮颤的“总瓢把子”!到时候,无论是南方军还是八路,都得高看他一眼!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就在眼前!
“另外,”他压低声音,对疤脸交代,“私下里告诉那几个实力最强的,我马青山手里,可有南方军的正式委任文书!跟着我干,就是跟着重庆干,将来就是国家的功臣,是正经的官军!前途无量!”
“是!大哥高明!”疤脸心领神会,立刻去安排人补充传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带着马青山刻意放大的“南方军背景”和“委任状”的噱头,迅速传遍了济南周边乃至鲁中山区的各个山头、绺子。起初,大多数山头对马青山这个“青岛来的过江龙”并不感冒,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一个刚抢了块地盘、脚跟还没站稳的外来户,就想开“英雄大会”当盟主?简直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但“南方军委任状”这几个字,却像投入滚油里的水滴,瞬间激起了波澜。这年头,占山为王看似快活,实则朝不保夕。鬼子要剿,官府(哪怕是伪政权)要剿,有时候连八路都要管。如果能有个“正牌”出身,哪怕是张空头支票,那也是护身符,是招兵买马的幌子,是将来可能的进身之阶!乱世之中,名分有时候比刀把子还重要。
于是,态度开始微妙变化。一些实力较弱、急于找靠山的山头率先派来使者,语恭敬,试探虚实。接着,一些中等规模的头领也坐不住了,派人前来联络,话里话外打听“委任状”的真假和“南方军”支持的力度。就连卧牛岭的牛大王、青石崖的过山风这几个平素眼高于顶的大杆子,也按捺不住,派了心腹前来黑狼谷,名为恭贺,实为观察。
一时间,前往黑狼谷的山道上,各色人等往来不绝。黑狼谷那几间破屋子顿时热闹起来,马青山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整日泛着兴奋的红光。他感觉自己真的成了人物,成了山东绿林抗日的“中心”。他甚至开始盘算,英雄大会那天,要摆多少桌酒席,要拿出多少从盐仓码头抢来的“好货”震慑群雄,要怎么发表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说……
黑狼谷的“热闹”和“英雄帖”的风声,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分别被摆在了济南乐园公馆藤田一郎的案头,和黑鱼嘴根据地李啸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