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二楼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屠杀,在吴麻子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巨响中,画上了惨烈的句号。当爆炸的硝烟和飞溅的血肉缓缓落下,刺目的探照灯光柱依旧死死地锁定着那片已成修罗场的区域。走廊和房间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血腥味和人体组织烧焦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大多穿着八路军的灰布军装,或杂色的百姓衣服,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粘稠的湖泊,浸透了名贵的波斯地毯。墙壁上、天花板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和碎肉,那些华丽的西洋油画和装饰品也变得破碎不堪。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景象骇人至极。吴麻子的尸体已经辨认不出,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碎片和那枚染血的八路军臂章,孤零零地躺在一堆瓦砾和残骸中。
日军的伤亡相对轻微得多。五具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尸体被同伴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边,用白布盖住。另外还有七八个伤员,或坐或躺,军医正忙着给他们包扎。与地上那二十多具中国军人的遗体相比,日军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藤田一郎是在枪声完全停息、现场初步清理后才在一众军官和警卫的簇拥下走上二楼的。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将校呢军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残忍、得意和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他缓缓走在狼藉的走廊里,军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泊,目光从一具具中国军人的尸体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堆属于吴麻子的残骸前,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
“哼,愚蠢的支那人。”他用日语低声自语,语气充满了轻蔑,“以为凭借一腔蛮勇,就能撼动帝国的堡垒?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他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拈起那枚染血的八路军臂章,仔细看了看,又嫌弃地扔回血泊中。“八路……果然是你们。李啸云,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过,派来的却是这种货色。”他站起身,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副官山本少佐上前一步,低声报告:“机关长,初步清点,来袭武装人员共二十一人,已全部击毙,无一漏网。我方战死五人,伤七人。从现场遗留的武器和部分文件看,确认是八路军小清河根据地所属部队,带队者可能是一名营级军官。”
“营级军官?就这点本事?”藤田一郎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得意之色更浓,“看来,连续的胜利让这些土八路冲昏了头脑,真以为我藤田一郎是泥捏的了。竟然派这么点人,就敢来偷袭泺源公馆,直取我的首级?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环视四周,看着自己手下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检查尸体、收集战利品,一种久违的、近乎病态的“胜利”感充盈胸腔。自从盐仓码头、黑狼谷、鹰嘴坳连番受挫以来,他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屈辱和来自北平的斥责。虽然之前用“混混计”搅乱了济南,也诱杀了牛疯子那伙土匪,但那毕竟只是些下三滥的勾当和小打小闹,难以称得上是真正的“战功”。而眼前这场干净利落的防御歼灭战,虽然规模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是对八路军精锐小分队的完胜!是在他最核心的指挥部挫败了敌人的斩首行动!这足以证明,他藤田一郎,依然掌控着济南,依然是那个让敌人畏惧的特务头子!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扭转近期不利的舆论和态势。
“山本,”藤田一郎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威严,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悲悯”,“将这些战死的帝国勇士,厚加抚恤,妥善安葬。他们是帝国的骄傲,是为天皇陛下尽忠的英灵。至于这些支那兵的尸体……”他瞥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轻描淡写道,“拖出去,找个乱葬岗埋了。哦,那个带队的军官,不是有臂章吗?把他的脑袋……算了,尸体太烂,找点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比如那臂章,还有他们携带的武器、文件,都整理好。我有用。”
“哈依!”山本领命。
藤田一郎不再停留,转身下楼。回到一楼那间宽敞奢华、却因通宵未眠而有些凌乱的客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点燃了心中更旺的火焰。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脸上露出了自从来到山东后,或许是最为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狰狞快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