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朱老大的肩膀：“我知道你们觉得憋屈，觉得丢份儿。但咱们八路军打仗，不是为了争一时之气，不是为了比谁的面子大。是为了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更是为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赢得这场战争！柴俊现在不懂，我们可以等，可以教，甚至可以……在他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拉他一把。只要他打鬼子的心没变，他就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的兄弟！”

朱老大和白老七对视一眼，心中的不忿渐渐被政委这番胸怀广阔的话语所化解。他们跟随李啸云多年，深知政委看人看事，往往比他们看得更深，更远。

“政委，您说吧，怎么干？”白老七沉声道。

“你们挑选的人，立刻化装，分批潜入济南。不要带长武器，以短枪、匕首为主，行动要快，要隐蔽。进城后，分散潜伏在乐园公馆外围的几个关键路口，特别是通往西、南两个方向的可能撤退路线上。你们的任务不是参战，是眼睛，是耳朵，是关键时刻伸出去的手！”

李啸云目光炯炯，下达具体指令：“一旦乐园公馆方向枪声大作，战斗爆发，你们不要急于靠近。仔细观察，判断局势。如果……如果真有他们的人能侥幸冲出来，不管是谁，不管伤亡如何，立刻接应！掩护他们，利用你们对地形的熟悉，带他们避开鬼子追兵，从预定路线撤出济南！我们在城外安排接应点。记住，哪怕只能救出一个，也是胜利！如果事不可为，也要尽量制造混乱，放火，打冷枪，吸引鬼子注意力，给他们创造哪怕一丝机会！”

“是！保证完成任务！”朱老大和白老七挺胸应诺，眼中再无犹豫。

李啸云点点头，望向窗外西沉的落日，天边已被染上一层凄艳的暗红。他心中默默道：柴俊啊柴俊，我把能做的都做了。我期望这次济南的枪声，不是你生命的绝唱，不是你们“惊雷”小队灰飞烟灭的葬歌。我期望它成为你军旅生涯中一次惨痛却必要的教训，成为你褪去青涩与狂妄、真正成长为一名优秀指挥员的垫脚石。哪怕这期望，在眼前这片血色的黄昏映照下，显得如此渺茫，如此一厢情愿。但有些事，知其不可为，亦要为之。只因我们为之奋斗的，是同一片土地，是同一个不容玷污的未来。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济南城紧紧包裹。无星无月，只有远处日军探照灯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光柱，和城内零星如鬼火般的灯火，勾勒出这座古城狰狞而沉默的轮廓。寒风贴着地面掠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尘土和碎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在靠近商埠区的一条狭窄暗巷深处，柴俊和他“惊雷”行动队的二十九名队员，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地等待着。他们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脸上涂抹了灶灰，装备经过精简，只携带短枪、匕首、少量炸药和绳索。连续数日徒劳无功的侦察，让柴俊年轻的脸庞上多了几分焦躁的阴郁，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燃烧着固执的火焰。

“队长，里面……太安静了。”趴在柴俊身边的一个队员，低声耳语，声音带着不安。他们此刻的位置，距离乐园公馆那高耸的、爬满枯萎藤蔓的后墙，只有不到五十米。隔着墙，能隐约看到主楼几个窗口透出的昏暗灯光，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

柴俊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他何尝不知道安静得反常？过去三天，他们用尽了在军校学到的侦察手段：化装成小贩、黄包车夫、收泔水的苦力，围着乐园公馆打转；试图接触里面可能被收买的下人；甚至冒险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结果令人沮丧。他们得到的情报支离破碎，互相矛盾。关于藤田一郎的作息，有人说他深居简出，有人说他常去章丘视察；关于公馆防卫，有的说外紧内松，有的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座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像一头披着坚硬外壳的怪物，冷漠地拒绝着一切窥探。

今天白天，柴俊亲自上阵，扮作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围着乐园公馆叫卖了一圈。他看到了门口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日军哨兵，看到了楼顶那面刺眼的膏药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看到了围墙四角碉堡黑洞洞的射击孔，也看到了围墙上那一道道在阳光下闪着不祥寒光的、带有倒刺的铁丝网——据说入夜后会通电。高墙深院，戒备森严，几乎没有可供潜入的缝隙。

直到傍晚，一个伪装成清洁工、在附近街区打探的队员带回一个看似有价值的信息：藤田一郎今天上午乘坐吉普车离开了乐园公馆，方向似乎是火车站，同行的警卫不多。而且据“线人”含糊透露，藤田近期时常在清晨或上午外出，去火车站或章丘视察“铜墙铁壁”工程，每次离开时间约两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