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知道,柴队长。”
李啸云的声音在寂静的茶馆角落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回响。他看着对面年轻军官那张因激动和反驳而微微涨红的脸,目光沉静如古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如果我们这些你们口中的‘土八路’、‘泥腿子’,在敌后打鬼子不够尽心,不够拼命,被日本人的大军像赶羊一样追着打,一触即溃,摧枯拉朽……那么太行山根据地就会失守,整个华北敌后就会变成日本鬼子的后花园。到那时,几十万日军再无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全部兵力,装备,沿着长江,向着西南,一路推进。”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对方的耳朵里:“你们的重庆,还能待多久?巴山蜀水的天险,挡得住倾巢而出的虎狼之师吗?恐怕到时候,贵方的领袖,又得重复那句话——‘打不过,就跑’。只能带着残兵败将,继续向更西、更荒凉的大雪山深处撤退。那样的中国,还有什么希望?”
柴俊脸上的涨红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苍白。李啸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他内心深处某个不愿面对、却又隐隐认同的角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那句“打不过就跑”,想强调国军也曾浴血奋战,但台儿庄之后那一连串丢失的城市、溃退的战线,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啸云没有给他组织语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而我们在这里,在山东,在你们放弃或者丢失的广大土地上,进行你们看不上的游击战,麻雀战,地道战……不是为了躲藏,是为了缠斗!像水蛭一样吸住鬼子的身体,像荆棘一样扎进鬼子的脚板!我们每骚扰一次运输队,每端掉一个炮楼,每消灭几个巡逻的鬼子,都是在削弱他们西进的力量,都是在为整个抗战大局争取时间,争取空间!我们流的血,一点不比正面战场少!我们是在用最艰难的方式,履行中国军人守土抗敌的职责!”
柴俊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他垂下目光,看着粗陶茶碗里自己晃动的倒影。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激烈的红潮和愤怒的苍白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扯出了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李政委,您说的……或许是对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中原战事,一退再退,丧师失地,这是事实。你们在敌后坚持,不易,这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李啸云,那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决绝:“但是,这些道理,这些大局,跟我柴俊今天坐在这里,准备要做的事,没有太大关系。”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力量,来说出下面的话:“我从重庆出发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箱子里除了武器弹药,还有一套干净的替换军装,是准备……到时候穿的。台儿庄死了七个兄弟,我没赶上。这条命,是捡来的,是欠着的。如今有机会带着弟兄们,在山东,在济南,跟鬼子最凶恶的特务头子碰一碰,无论成败,都是归宿。血洒泉城,魂归故里,九泉之下见到我那七位兄长,我也能挺直腰杆说,柴俊没给柴家丢人,没给中国军人丢脸!”
“你……”李啸云一时语塞。他见过不怕死的战士,但像柴俊这样,将一场军事行动完全升华为个人及家族的殉道仪式,将理性、战术、胜利全部让位于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牺牲冲动,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这不是勇敢,这是被仇恨和某种扭曲的荣誉观绑架的疯狂。
他双手抱拳,对着柴俊,这个动作充满了江湖式的敬重,也带着长辈般的沉重:“柴队长,我李啸云,以个人名义,也代表小清河根据地,承认你是一个正直的、爱国的、有血性的好青年!柴家满门忠烈,令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