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南返回章丘的公路，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条僵死的灰色巨蟒，蜿蜒在萧瑟的鲁北平原上。毛宏远坐在那辆藤田一郎“赏赐”给他的黑色轿车后座，身上那件将校呢军服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挺括，让他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烦躁和勒紧感。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枯黄的野草，光秃秃的树木，远处冒着黑烟的村庄，一切都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荒凉。他刚刚在藤田一郎那里用“加强防卫”的建议暂时过关，但心头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地。柴俊和孙玉莲就像两颗烧红的炭，捧在手里烫，扔了又怕藤田怪罪。

轿车刚刚驶出济南城区不过十几里，后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喇叭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毛宏远从后视镜看去，只见两辆蒙着帆布、车头架着机枪的日军军用卡车，正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不断闪灯示意。

“怎么回事？”毛宏远心头一紧，示意司机靠边减速。

卡车很快追上来，与轿车并行。前面一辆卡车的副驾驶车窗摇下，露出小山一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对着毛宏远的车做了个停车的手势。

两辆车在路边荒凉的田野旁停下。毛宏远连忙下车，脸上堆起笑容迎上去：“小山太君，您这是……？”

小山一郎也跳下车，对着毛宏远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毛参谋长，机关长有最新命令，派我传达。”

“太君请讲。”毛宏远心里打鼓。

“机关长认为，乐园公馆近期防卫升级，施工频繁，且目标显著。将重要俘虏继续关押在那里，既不安全，也容易成为敌方袭击的明确目标。”小山一郎的声音平板无波，“因此决定，将柴俊、孙玉莲等一干俘虏，即刻转移至章丘县大牢，由你部负责看押。机关长严令，必须保证俘虏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毛宏远听得一愣，心里暗叫不妙。把俘虏转移到章丘？交给自己看管？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看管好了，功劳是藤田的，看管不好，或者出了岔子，比如跑了、死了、被人劫了，那自己就是现成的替罪羊！而且，柴俊和孙玉莲就是两个烫手山芋，放在章丘，等于把日本人和抗日力量双方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自己头上！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小山一郎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此外，”小山一郎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藤田一郎式的、混合着冷酷和算计的光芒，“机关长指示，对这些俘虏，不可一味用强。尤其是柴俊和孙玉莲，皆是支那军中难得之人才。着你部在严加看管之余，要设法接近，劝导，争取……策反。若能使他们幡然醒悟，归顺皇军，以其身份和才干，组建一支专门对付八路和重庆残部的特别行动队，由你直接领导，必将对肃清山东反抗势力，起到事半功倍之效。此乃机关长对你之信任与重托，望毛参谋长尽心竭力，务必有所建树。”

策反？组建特别行动队？还让我领导？毛宏远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看着小山一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真想问一句：太君，您和机关长是不是昨晚没睡醒？还是被这次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柴俊是什么人？柴家满门忠烈的嫡孙，被俘时指着自己鼻子骂“狗汉奸”，宁死不屈的主儿！孙玉莲是八路的骨干，李啸云的心腹，同样软硬不吃！想把这两个铁了心要跟日本人干到底的死硬分子策反过来？还要让他们掉转枪口去打自己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比登天还难！

毛宏远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强笑着，含糊应道：“是，是……机关长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卑职……卑职一定尽力而为。只是……这二人性情刚烈，恐非辞所能动……”

“机关长相信毛参谋长的能力。”小山一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交给你了。俘虏就在后面卡车上，现在就移交给你。押解回章丘，严加看管，同时着手进行……感化工作。我会定期向机关长汇报进展。”

说完，他不再给毛宏远推脱的机会，对后面卡车挥了挥手。卡车上跳下几个日军士兵，从车厢里拖拽出十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蒙着头、步履踉跄的人。正是柴俊、孙玉莲以及“惊雷”小队幸存的其他队员。他们被粗暴地推搡着，塞进了毛宏远轿车后面跟着的一辆用来装给养的破旧卡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