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一郎派来的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疾驰，将毛鸿远送到了戒备森严的泺源公馆。他被人领着，穿过依然亮如白昼、岗哨林立的庭院，走进了主楼。没有去会客室，直接下到了阴森潮湿的地牢。

他被带到关押柴俊的铁笼前。昏黄的灯光下，柴俊靠坐在角落，尽管浑身血污，镣铐加身，但腰板依旧挺直，眼神冷漠地扫过来，如同看着一只肮脏的老鼠。

“柴……柴上尉，”毛鸿远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丝自认为“诚恳”的笑容，隔着铁栏开口，“鄙人毛鸿远，现任章丘保安司令部参谋长。这个……深夜打扰，实在冒昧。听闻柴上尉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呸！”柴俊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毛鸿远脚前的铁栏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眼神如刀，声音嘶哑却充满鄙夷：“狗汉奸！少在这里假惺惺！我柴俊大好男儿，顶天立地，岂能与你这种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败类说话？滚！”

毛鸿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又青又白。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身体验，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又恼又怕。他强压着怒气，还想再说两句场面话，但看到柴俊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和旁边其他被俘队员投来的、同样充满恨意的目光，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灰溜溜地退开，转向关押孙玉莲的笼子。孙玉莲坐在那里，手臂的伤简单包扎过，脸上平静无波，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位……孙姑娘，”毛鸿远换了副口气，带着诱哄，“你是八路那边的人，想必是明事理的。如今的形势，你也看到了。皇军势大，所向披靡。你们八路军在山里打游击，苦哈哈的，能成什么气候？何不弃暗投明？藤田机关长很欣赏有本事的人，尤其是女中豪杰。只要你愿意合作，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或者……帮忙劝劝你们李政委，走和平建国的道路，我毛鸿远以人格担保，你今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在皇军这边，一样可以为国家出力嘛！”

孙玉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意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她没有像柴俊那样破口大骂，只是淡淡地说了几个字，字字清晰：“汉奸的话，也能信？我孙玉莲生是八路军的人，死是八路军的鬼。想让我投降？做梦。”

毛鸿远碰了两次钉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知道，这两个人，都是铁了心要跟日本人干到底的硬骨头，凭他那点口舌，根本不可能劝降。他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和尴尬。

他不再尝试，转身匆匆离开了地牢，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冰冷的、却相对干净的空气，他才觉得稍微缓过气来。

他被带到藤田一郎的办公室。藤田一郎似乎刚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丝绸睡袍，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就着台灯光线看着一份文件。看到毛鸿远进来，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毛桑，辛苦了。结果如何？”

毛鸿远苦着脸，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机关长，卑职无能！那柴俊，根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见面就骂，油盐不进！那个女八路，也是块硬骨头，软硬不吃。卑职费尽唇舌，他们……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啊！看来，想劝降他们，难，太难了！”

藤田一郎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哦？看来毛桑是碰了钉子了。这两个人，骨头确实很硬。不过，越是硬骨头，啃下来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毛鸿远：“毛桑，如果……我把审讯柴俊的任务完全交给你，由你全权负责，撬开他的嘴，问出重庆方面后续还有没有类似的刺杀计划，他们的联络方式是什么，怎样才能让他们停止这种无谓的骚扰……你会怎么做？”

毛鸿远心头狂跳，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心中暗骂：藤田一郎这个老狐狸，这是要把自己彻底绑死啊！审讯柴俊？那是什么好差事？用刑轻了，问不出东西，藤田不满意；用刑重了，万一柴俊死了，或者残了，这口黑锅就得自己背！而且，一旦消息传出去，是他毛鸿远亲手刑讯逼供柴鸿逵的孙子，那他在中国人这边，就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了，绝对会成为南方军、八路军甚至所有抗日力量的头号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