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高桥接下来的一个“提议”，却让他这份如意算盘，差点打翻了。

“藤田君，”高桥在电话里，用那种带着矜持的兴奋语气说道，“仅仅我们几个人在戏园子里看戏，未免有些……冷清，也显得不够亲民。既然要显示济南的‘长治久安’和‘与民同乐’，何不让一些‘良民’代表，也一起进来看戏？我已经通知了随行的记者，届时会拍下照片，刊登在北平甚至东京的报纸上。标题我都想好了，‘皇军高官与济南百姓共赏国粹，彰显大东亚共荣之和谐景象’！这对提升济南的声誉，对你藤田君在华北方面军的形象，可是大有裨益啊！你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与民同乐？让老百姓进来看戏？”藤田一郎当时握着电话听筒，差点骂出声来。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高桥这个蠢货！坐在北平的办公室里异想天开！这里是济南！是李啸云那个煞星眼皮子底下的济南！让不明底细的中国人靠近？那不等于把脑袋伸到铡刀底下吗？万一混进一个八路的死士，或者哪个被皇军搞得家破人亡的疯子……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能拒绝吗？不能。高桥是他的上级，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视察大员。拒绝，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思想保守”、“脱离群众”，之前的努力可能前功尽弃。

“哈……哈依！将军高见！与民同乐，彰显共荣，实在是……妙策！”藤田一郎强迫自己挤出最恭顺的笑声，尽管这笑声比哭还难听，“卑职立刻安排，一定挑选最‘可靠’的‘良民’，确保现场……和谐热烈！”

放下电话，藤田一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像困兽一样转了几十个圈子，苦思对策。最后，一个阴损但或许有效的法子，在他脑中成形。

“小山！”他再次召来山本，眼中闪着冰冷而狡黠的光，“高桥将军要‘与民同乐’，我们不能不办。但‘民’是谁，我们可以控制。立刻，把济南城内所有能找到的日本侨民，商人、职员、浪人，只要不是军队系统的，全都给我秘密召集起来！发给他们普通中国人的衣服，教他们几句简单的中国话，比如‘好’、‘精彩’、‘皇军万岁’之类的。告诉他们，明天晚上，全部扮作中国百姓，进入‘醉仙舞台’看戏！就坐在高桥将军和考察团座位的后面几排！记住，要分散坐开，但必须形成一道人墙！他们的任务，就是看戏，鼓掌，烘托气氛，同时，用他们的身体，给高桥将军当一层活动的肉盾！如果有人想行刺，子弹得先穿过他们！”

山本听得目瞪口呆，但立刻领会了机关长的狠毒与“智慧”，连忙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保证找齐人手，培训到位！”

藤田一郎疲惫地挥挥手，补充道：“还有，对外还是要放出风声，说皇军体恤民情，允许部分‘良民’凭‘安居证’抽签入场看戏。做做样子，抽几个真正的、背景绝对干净的支那人，安排在最外围。入场时，搜查要极其严格！身上任何硬物，哪怕是根簪子，都得给我留下！来历不明、行迹可疑的，一概不准进！总之，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进一个可疑分子！”

“哈依！”

山本领命而去。藤田一郎瘫坐在高背椅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力交瘁。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高桥这么能“突发奇想”，当初就不该提什么看戏！就让这群瘟神老老实实待在固若金汤的泺源公馆里，吃饱喝足，拿上金条，赶紧滚回北平去多好！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锣鼓点也敲响了，他这个“主演”之一，再难再怕，也得硬着头皮唱下去。

高桥那边，却对藤田一郎的“精心安排”毫不知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细节。他正兴致勃勃地给北平的同僚、上司打电话，炫耀着自己的“济南之行”。

“……是的，野村君，明天晚上，在济南著名的大观园，欣赏支那的国粹京剧！我已经吩咐藤田大佐，安排一些当地‘良民’一同观看，体现共荣精神。照片会随报告一起送回，届时还请您在参谋本部帮忙宣传……哈哈哈，哪里哪里，都是为了圣战，为了帝国……”

他放下电话，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这次山东之行，虽然受了点惊吓，但总体是成功的。看到了“铜墙铁壁”的实物，震慑了当地反抗势力（在他看来），如今还能搞一场别开生面的“亲民秀”，回去后定然是加分项。更重要的是，藤田一郎已经暗示，有“厚礼”相赠。这趟差事，名利双收，怎能不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