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嘴根据地指挥部。

朱老大、白老七等几个性子急的干部，眼睛熬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仿佛蓄满了力气却无处发泄的猛虎。他们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耳朵竖起，等待着从济南传来的、关于刺杀行动的第一声枪响。

然而，直到深夜，从“夜莺”和“小鼠”等人发回的最后一份密电显示，“目标已安全返回泺源公馆，戏院内外未发生任何异常，我方人员未采取行动”，指挥部里弥漫开一股压抑的失望和浓浓的不解。

“政委！”朱老大终于忍不住，霍地站起来，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为啥不动手？！多好的机会！藤田一郎、高桥、毛宏远、张德才……济南城里的鬼子汉奸头子，差不多聚齐了！咱们就算强攻不进去，在散场的时候，远远地用迫击炮轰他几发，或者派几个神枪手埋伏在制高点……总能捞着几条大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唱完戏，大摇大摆回去了？！”

白老七也眉头紧锁：“是啊政委，咱们的人盯了三天，眼都没合一下。鬼子虽然防备严，但戏院那地方，人多眼杂，总有空子。就算付出点代价，只要能干掉高桥和藤田一郎，也值了！”

几个年轻参谋也纷纷点头，脸上写满了不甘。水门失利的憋屈，战友牺牲的悲愤，都化作了对这次“绝佳机会”错失的痛惜。

李啸云坐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脸上没有任何急躁或懊悔，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他缓缓掐灭了手中的烟蒂，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铁柱，老七，还有大家，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想报仇，想打大胜仗，我都想。看着敌酋在眼前晃悠，却不能动手，这滋味不好受。”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山东地图前，手指虚虚点在大观园的位置，又缓缓移开：“但你们想过没有，藤田一郎为什么敢在大观园摆这场戏？高桥为什么敢去看？他们不是傻子。尤其是藤田一郎，刚经历了水门的惊吓，以他的狡猾和多疑，敢把高桥带出固若金汤的泺源公馆，就说明他自认为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咱们的人回报，戏院内外明暗哨卡不下百处，制高点全是狙击手，所有‘观众’和戏班人员都被反复筛过，连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去！那地方，对藤田一郎来说，已经不是戏院，是他精心布置的另一个‘铁桶阵’、‘屠宰场’！就等着咱们忍不住，一头撞进去！”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咱们八路军的看家本领是什么？是游击战！是运动战！是在广袤的农村和山区，依靠群众，神出鬼没，打击敌人薄弱环节！不是穿着笔挺的军装，去攻打敌人重兵布防、严阵以待的坚固据点！那是南方军某些部队的打法，讲究‘堂堂之阵’，‘正面克敌’。结果呢？在中原，在华东，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咱们要是学他们，放弃自己的长处，去硬碰敌人的铁甲，那不是英勇，是愚蠢！是拿战士们的鲜血，去给敌人的战功簿添彩！”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发热的头脑上。朱老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想起南方军柴俊小队在泺源公馆的惨状，想起己方在水门因为强攻而牺牲的战友，话又咽了回去。

“咱们的优势，是灵活，是耐心，是能找到敌人真正的‘七寸’。”李啸云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那份关于考察团行踪的详细记录，“这几天，咱们的人没白盯。高桥这帮人，从北平来，带着考察的任务，更带着游玩享乐的心思。水门的惊吓，非但没让他们缩回去，反而因为藤田一郎‘成功’的防护，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在济南，在藤田一郎的保护下，他们是绝对安全的。这种心态，会让他们放松，会让他们露出破绽。”

他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大观园戒备森严，他们觉得安全。可如果他们去别的地方呢？去一个他们自认为同样安全，但实际上防御不可能像大观园那样滴水不漏的地方呢？比如……高桥提到的，八卦楼。”

“八卦楼？”周明远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