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楼那场荒诞而血腥的闹剧,如同投入滚油锅的一瓢冷水,在济南日伪高层内部激起了剧烈的、愤怒的沸腾。而这沸腾的中心,是乐园公馆高桥下榻的那间奢华套房。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摔碎瓷器散发的淡淡土腥,以及高桥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屈辱的怒火。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但脸上那种精心保养出的红润被一种病态的苍白和铁青所取代,仁丹胡因愤怒而不停抖动。他背着手,在铺着厚实地毯的房间里急促地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慌的“咚咚”声。
“耻辱!奇耻大辱!”高桥猛地停下,转身对着垂手肃立、脸色同样难看的藤田一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我,高桥正一,帝国陆军少将,参谋本部特派巡视官,竟然在皇军重兵护卫的济南城,在所谓的‘娱乐场所’,被一群下三滥的支那土匪,用枪指着脑袋!差点……差点就玉碎了!藤田君,你告诉我,这算什么?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济南治安良好,共荣秩序稳固’?!”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一个未被摔碎的青瓷笔筒,作势又要砸下,但终究顾及身份,狠狠掼在了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些土匪,必须付出代价!用他们肮脏的血,来洗刷帝国军人的耻辱!用他们所有人的脑袋,来挽回皇军在山东的威信!”
他喘着粗气,手指几乎戳到藤田一郎的鼻尖,厉声道:“我命令你,藤田一郎大佐!立刻,马上,在济南全城展开地毯式搜索!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袭击我的土匪同党揪出来,公开枪决,以儆效尤!同时,立刻组织精锐扫荡部队,兵发南山,直捣那个什么江海龙的老巢!我要看到他的脑袋,看到他那伙土匪被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个不留!”
藤田一郎低着头,听着高桥的咆哮,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苦涩、愤怒、憋屈,还有一丝对高桥这种不谙世事、胡乱指挥的深深厌恶。南山剿匪?谈何容易!江海龙盘踞南山多年,地形复杂,山寨险要,手下都是些亡命之徒,熟悉山林,来去如风。他藤田一郎不是没想过剿,但每次都是劳师动众,收获寥寥,反而经常被对方偷袭骚扰,疲于奔命。眼下济南城内八路、南方军影子未散,高桥的考察团还在这里,再分兵出城去剿匪,万一……
“将军息怒。”藤田一郎强迫自己用最恭顺的语气开口,“城内搜捕,卑职立刻去办。只是这南山剿匪……江海龙一伙盘踞南山深处,地形险恶,非大兵力、长时间清剿不可。如今济南防务吃紧,八路和南方军残部活动频繁,若调走主力,恐城内空虚,给敌人可乘之机。是否……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高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藤田君,你怕了?被那些钻山沟的土八路吓破了胆,现在连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也怕了?济南防务吃紧?我看是你手下的兵无能!大日本帝国的士兵,是用来攻城略地、扫荡一切的!不是用来躲在城墙后面,看着土匪在眼皮底下耀武扬威的!”
他逼近一步,盯着藤田一郎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带着更重的威胁:“我告诉你,藤田一郎,这件事,我已经写成详细报告。如果你不能妥善处理,将功补过,这份报告,会连同你在八卦楼‘保护不力’的记录,一起呈交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甚至……参谋本部!到那时,你再来跟我谈什么‘从长计议’吧!”
藤田一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高桥的威胁,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八卦楼的事,加上南山剿匪不力,两件事合在一起,足以让他在北平方面彻底失分,前途尽毁。他再无退路。
“……哈依!”藤田一郎猛地挺直腰板,脸上再无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卑职遵命!立刻调集两个精锐步兵中队,由卑职亲自带队,兵发南山,剿灭江海龙匪帮!定提匪首人头,献于将军麾下!”
“哟西!”高桥脸色稍霁,拍了拍藤田一郎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这才对嘛!藤田君,拿出帝国军人的气魄来!区区土匪,何足挂齿?我会随军观战,亲眼看着你,如何荡平南山,扬我军威!”
“什么?将军要亲自去?”藤田一郎大吃一惊,这太危险了!
“怎么?我去不得?”高桥眉毛一挑,“有藤田君亲自统帅两个中队精锐保护,我还怕几个土匪不成?我正好实地考察一下山东的剿匪作战,这也是视察内容之一。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