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夜,在不同的角落呈现截然不同的面孔。黑鱼嘴是沉静中积蓄力量的夜,泺源公馆是森严警惕的夜,而对于八卦楼来说,夜,是它苏醒、绽放、散发出堕落与欲望气息的时刻。
八卦楼,矗立在济南老城西南角,是一座三进三出、飞檐斗拱的庞大木石建筑。据说前清时是某位盐商的私宅,后来几经转手,成了济南地面上最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平日里便是灯火通明,丝竹盈耳,今夜更是不同。因有“北平来的贵客”莅临,整座楼被刻意妆点得格外“辉煌”。一串串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内院廊下,映得青石地面一片暖昧的暗红。楼内各个房间窗户透出的灯光,与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将这座雕梁画栋的建筑渲染得如同一个浮在夜色中的、不真实的华丽幻梦。楼里隐约传来男女的调笑声、划拳行令的喧哗、还有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混合着酒气、脂粉香和某种奢靡的甜腻气息,在寒夜中飘散。
楼外,与这“热闹”景象格格不入的,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日军士兵和伪警察。他们如同冰冷的雕塑,将八卦楼与外界隔绝开来。街巷两端的路口已被沙包掩体和铁丝网封死,只留下一个检查口。任何想要靠近的人,都会遭到严厉的盘查和驱赶。暗处,还有更多的眼睛在逡巡。
藤田一郎没有在楼上享乐,他像一尊煞神,端坐在一楼大厅侧面一间临时辟出的“警卫室”里。这里正对大厅入口,视野开阔。他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但腰间的王八盒子枪套打开着,触手可及。面前的桌上摊着八卦楼的平面图,几个红圈标注着高桥等人所在的包厢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未动。
他脸色紧绷,眼神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楼内外的每一丝声响。大厅里那些穿着绸衫、假装寻欢作乐的“客人”,大半是他安排的便衣。楼梯口、走廊转角、甚至后院的茅房附近,都有他的人在暗中警戒。他自认为,这次的布置,比大观园更加周密,更加内紧外松。八卦楼内部的人员,包括老鸨、龟公、姑娘,凡是可能与外界接触的,都已被“请”到别处“休息”,现在楼里服务的,全是小山一郎挑选的、会说几句中国话的日本浪人或可靠的特务。
“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也越容易让敌人觉得有机可乘。”藤田一郎心中默念,这是他与李啸云多次交手后得到的血淋淋的教训。他预感到,如果李啸云要动手,八卦楼这种看似松懈、实则暗藏杀机的地方,比戒备森严的大观园更有吸引力。他就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布好了陷阱,洒下了诱饵,耐心地等待着狡猾的狐狸上钩。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今晚搅局的,并非他预想中的八路军,而是一伙完全不在他计划内的、更加莽撞和不按常理出牌的“不速之客”。
事情起因于一个女人,一个八卦楼新来的、据说有苏州血统、名叫“小月仙”的清倌人。此女生得确实不俗,柳眉杏眼,肤白如瓷,更难得的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几句吴侬软语,能把人骨头唱酥。高桥在包厢里听了两曲,顿时惊为天人,借着酒意,非要小月仙亲自到包厢里“陪酒”。
几乎就在同时,在楼下的另一个豪华包厢里,一个满脸络腮胡须、身材魁梧、穿着黑绸棉袄、敞着怀露出胸前狰狞虎头纹身的大汉,也看中了小月仙。此人正是南山土匪头子江海龙,手下有百十号人马,平日里打家劫舍,也做些走私贩私的勾当,是济南西南一带令官府头疼的悍匪。他今日带了十几个心腹弟兄,来八卦楼寻欢作乐,一掷千金,点名就要头牌。老鸨(假扮的)不敢得罪两边,只好让小月仙先去高桥那边应付一下,答应马上找别的姑娘来陪江海龙。
可江海龙是什么人?占山为王,说一不二的主儿。他看中的女人,被叫到别的房间去了,这等于当众扇他的脸!几杯烈酒下肚,土匪的凶性就上来了。
“他娘的!哪个裤裆没夹紧,蹦出来的玩意儿,敢跟老子抢女人?”江海龙“砰”地一脚踹翻面前的桌子,杯盘碗盏碎了一地。他赤红着眼睛,拎着一个酒壶就冲出了包厢,身后十几个弟兄也呼啦啦跟着,一个个手都按在了怀里。
他们一路横冲直撞,来到二楼高桥包厢所在的走廊。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长衫、看似客人的“守卫”,其实是藤田一郎的便衣。见江海龙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立刻上前阻拦。
“干什么的?里面是贵客,闲人免进!”一个便衣沉声道。
“贵客?老子打的就是贵客!”江海龙借着酒劲,抡起酒壶就砸了过去。那便衣下意识闪避,江海龙身后的土匪已经一拥而上,拳脚相加。两个便衣虽然受过训练,但双拳难敌四手,走廊又狭窄,顿时被打倒在地。
吵闹声惊动了包厢里的高桥。他正搂着小月仙灌酒,闻声不悦,皱眉对陪在旁边的藤田一郎的一个手下喝道:“外面怎么回事?谁在吵闹?去,赶走!”
那手下刚拉开门,就见一个满脸虬髯、凶神恶煞的大汉堵在门口,喷着酒气吼道:“里面哪个王八蛋抢了老子的女人?给老子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