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剿灭一股武装,杀掉一批抵抗者,以为平定了。可要不了多久,新的武装,新的抵抗者,又会在别处出现。我们杀不完,赶不绝。中国的古诗说得好,‘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们日本人,想尽了各种办法,动用飞机大炮,杀人立威,怀柔同化……可似乎,总也征服不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像野草一样的人。”
这番话,是藤田一郎多年苦战、屡受挫折后最深切的无奈和困惑,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对手那种顽强生命力的隐秘敬畏。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高桥面前唯唯诺诺、或强硬顶撞的下属,更像是一个在残酷战争中迷失了方向的疲惫旅人。
高桥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智者的笑容渐渐扩大,最后变成一阵哈哈大笑。他用力拍着藤田一郎的肩膀,拍得后者微微一晃。
“说得好!藤田君,你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高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或者说,终于找到了展示自己“高明”的切入点,“你看到了问题的本质!野草,靠烧,是烧不尽的!只会让土地更肥沃,让草籽飘得更远!”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传授机密的意味:“所以,我们日本人,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烧’呢?为什么不学学他们中国人自己的一句话——‘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句话的意思是,学习洋人的长处,用来制服洋人。我们反过来用,就是——用支那人,来治理支那人!用他们的办法,来对付他们!”
他挺直身体,语气变得不容置疑:“藤田君,这就是我,不,是我们北平方面,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新思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地军事高压,硬碰硬!那样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让我们帝国的勇士白白流血牺牲,劳而无功!必须变通!必须改变做法!”
他看着藤田一郎,目光炯炯:“要学会收买,分化,拉拢。给毛鸿远、张德才这样的人更大的权,更多的利,让他们去管理地方,去对付那些不听话的‘野草’。让他们去征粮,去抓丁,去清乡。老百姓恨,也是恨他们,转移矛盾!我们皇军,站在幕后,掌握大局,提供支援。对于那些真正的死硬分子,比如李啸云的八路军,比如重庆的南方军残部,我们再集中精锐,找准机会,给予致命一击!平时,则要做出‘亲善’、‘共荣’的姿态,让那些可以争取的‘野草’,觉得跟着我们,有饭吃,有活路。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实现长治久安!”
高桥越说越兴奋,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你想想,如果济南乃至山东的百姓,不再视皇军为仇寇,而是通过毛鸿远这些人,觉得皇军带来了‘秩序’和‘机会’,那李啸云他们还怎么扎根?怎么发动群众?他们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水之鱼,迟早会被困死、饿死、孤立死!这才是上策!这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真正的智慧!”
藤田一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原来如此。高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似是而非的道理,最终的落点在这里。不是什么新的战略思想,而是北平方面,或者说高桥背后那些人,对他在山东一味强调军事清剿、导致伤亡惨重、局面却迟迟无法打开的不满。他们派高桥来,不是真为了考察什么“铜墙铁壁”,而是来传达“旨意”,逼他改变策略,更多地依靠汉奸,推行所谓“以华制华”的怀柔政策。而高桥这个蠢货,直到在南山吃了亏,差点丢了性命,才把这层意思半遮半掩地说出来。
一股被愚弄、被轻视的怒火在藤田一郎胸中升腾,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和无奈压下。他能说什么?反驳吗?说毛鸿远、张德才不可靠,说“以华制华”是做梦,说李啸云和那些百姓是真正的“野草”,用怀柔是养虎为患?高桥不会懂,北平那些大人物也不会听。他们只想要好看的报告,稳定的税收,和表面上的“太平”。至于底下的脓疮和暗流,只要不流到明面上,他们就可以假装看不见。
“哈依!”藤田一郎猛地并腿立正,对着高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瞬间堆满了“恍然大悟”和“衷心钦佩”的表情,声音洪亮而坚定:“将军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令卑职茅塞顿开!卑职愚钝,以往只知埋头军事,蛮干硬拼,实在是误入歧途,劳民伤财,愧对帝国信赖!从今往后,卑职一定深刻领会将军和北平方面的指示精神,转变工作作风!坚决推行‘以华制华’、‘亲善共荣’之策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支那人,孤立打击死硬反抗分子!找准时机,坚决、彻底地消灭李啸云八路军和南方军残部!为帝国在山东的长治久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这番表态,又快又响,充满了“悔悟”和“决心”,听得高桥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这番“教导”立竿见影,藤田一郎“痛改前非”,山东局面即将焕然一新,而这一切,都将成为他高桥正一慧眼如炬、领导有方的辉煌政绩,写进他返回北平的晋升报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