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长，城内人心惶惶，敌特活动迹象似乎……有所增加。”山本小心地选择着措辞。

藤田一郎缓缓掐灭一个烟头，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他没有看山本，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黑暗，仿佛能穿透窗帘，看到那个在另一栋楼里寻欢作乐、却像毒蛇一样盯着自己的高桥。

“人心？”藤田一郎的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嘲讽，“在济南，还有‘人心’可吗？张德才那条疯狗不知躲在哪个角落舔伤口，随时可能反扑。毛宏远在章丘，表面恭顺，心里不知打着什么算盘。高桥……哼，他眼里只有金条。北平那些老爷，只想看到漂亮的报告，不管下面流多少血。至于那些老百姓……他们心里巴不得我们明天就死光。”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山本，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说，我们现在，还能相信谁？”

山本一怔，低下头：“属下……属下誓死效忠机关长！”

“效忠？”藤田一郎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山本，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上司对下属的审视，更像是一个濒临绝境者在审视最后一根稻草，“效忠的前提，是信任。可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是催命符。张德才以前不也口口声声效忠吗？结果呢？高桥拿了我那么多金条，不也想着背后捅刀吗？”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在那份“建议函”上：“高桥这是最后的勒索。他看出我骑虎难下，看出我不敢、也不能在北平来人眼皮底下和他彻底翻脸。他旁敲侧击，说什么‘济南物阜民丰，藤田君经营有方，想必积累颇厚’……这是在点我！要我交出这几年所有的‘积蓄’，买他回北平后的一纸好评，买一个所谓的‘大好前途’！贪婪！无耻！”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暴怒和深深的厌憎：“可我他妈还甩不掉他！他是北平的特使，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我现在动他，就是自寻死路！只能敷衍，应付，像打发一条喂不饱的饿狼！可这条狼，他会一直跟着，闻着血腥味，直到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

山本不敢接话。他能感受到机关长此刻的无力和愤怒，也深知高桥的贪婪和阴险。泺源公馆内外，看似依旧壁垒森严，实则每个人都活在猜忌的阴影下。机关长不相信张德才，不相信毛宏远，甚至对北平来的“自己人”也充满警惕和恨意。这种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比面对明刀明枪的八路军更加煎熬。

“加强内部警戒。”藤田一郎最终疲惫地挥挥手，“尤其是地牢。孙玉莲和柴俊，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另外……继续秘密搜寻张德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条疯狗，必须除掉。”

“哈依！”

章丘，日本守备队司令部兼“保安司令部”。气氛与济南的剑拔弩张略有不同，却同样暗藏机锋。毛宏远的办公室里，燃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博古架上的古玩摆放得井井有条。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对包浆醇厚的核桃，发出“嘎啦嘎啦”的清脆声响，脸上是一贯的、让人捉摸不定的温和笑容。

但他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高桥考察团在济南的一举一动，他都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得一清二楚。藤田一郎的窘迫，高桥的贪婪，张德才的失踪……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拼凑、推演。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蜘蛛，蹲在自己编织的网中央，感受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高桥这条过江龙，胃口太大，迟早撑死。”毛宏远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