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嘴根据地，指挥部的土坯房里，油灯的火苗在冬夜的寒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李啸云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桌上摊开的，不再是济南或章丘的城防图，而是一张范围更广、标注着山川河流、村镇道路的鲁中山区东北部详图。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掠过地图上那些曲折的线条，从济南外围，沿着几条不起眼的、远离主要官道的山间小路，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最终，定格在地图上那片被红笔重点圈出的区域，小清河根据地的核心地带。

指挥部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李啸云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朱老大抱着胳膊靠墙站着，眉头紧锁。白老七则有些焦躁地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政委，”白老七终于忍不住停下，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嘶哑，“咱们的人，还有内线，眼珠子都瞪酸了，就盯着章丘，盯着济南到章丘那条路。毛鸿远和张德才那两个王八蛋把水搅浑了，现在章丘城里城外，不知多少江湖杂碎在晃荡，眼珠子都盯着大牢，就等那两人进去，好扑上去抢食。藤田一郎的‘反杀’计划，我看十有八九要黄。咱们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在这潭浑水里，把玉莲和柴俊同志捞出来？老这么干等着，我、我心里……”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眼中的急切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李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白老七，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能吸纳所有躁动的情绪。

“老七，坐下。”李啸云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朱大哥，你也坐。我们好好捋一捋。”

白老七强压下心头的焦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李啸云。朱老大也默默坐下，目光沉稳。

“你们觉得，藤田一郎现在最想干什么？”李啸云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当然是想用玉莲和柴俊当诱饵，在章丘设套，消灭咱们或者南方军去营救的人！”白老七不假思索。

“这是表面。”李啸云微微摇头，“是给高桥看，给北平看，或许，也是给毛鸿远、张德才，还有外面那些闻着金子味来的江湖人看的。但你们想想，藤田一郎这个人，在山东跟咱们斗了这么多年，他最根本的目标是什么？是什么让他寝食难安，让北平方面给他下了半年死命令？”

朱老大沉吟道：“是小清河根据地。是我们八路军。”

“对。”李啸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是他喉咙里拔不掉的一根刺，是他‘铜墙铁壁’上永远补不上的窟窿，是北平老爷们战报上洗不掉的污点。孙玉莲和柴俊很重要，但他们是‘饵’，是‘盾’，是‘筹码’，却不是藤田一郎最终想吃的‘肉’。他想吃的‘肉’，自始至终，只有一块，那就是我们小清河抗日根据地，是我们这支他剿了无数次、却越剿越强的八路军队伍！”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济南的位置，划出几条曲折的、近乎平行的虚线，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悄然探向根据地的方向。

“你们看，所有人的眼睛，现在都被章丘那锅‘沸粥’吸引过去了。藤田一郎正好可以趁机，把他真正锋利的獠牙，藏在这片迷雾后面。”李啸云的声音变得冷峻，“我判断，他所谓的‘反杀’计划，很可能是声东击西，甚至是将计就计！用章丘的热闹，吸引我们、南方军、江湖势力，乃至毛鸿远的全部注意力。而他，则秘密调动一支精干兵力，不走大路，专拣这些偏僻难行、但能绕过我们主要警戒方向的山间小路，直扑我们根据地腹地！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成功，根据地遭受重创，甚至被端掉，那么章丘那边就算丢了犯人，甚至损兵折将，对他藤田一郎来说，都是值得的！因为那才是真正动摇他在山东统治根基的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