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保安司令部，毛鸿远的密室。这间位于指挥所最深处的房间，窗户用厚木板封死，墙壁似乎也额外加厚过，隔音极好。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绿罩台灯，将毛鸿远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此刻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冰冷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张德才坐在他对面，背心却已被冷汗浸湿，尽管屋里炭火烧得很旺。

桌上摊着两张质地普通、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毛边纸。纸上用不同的笔迹，写满了看似杂乱、实则暗藏机锋的文字。一封的开头是“南山鹰眼敬呈李公啸云钧鉴”，内容含糊提到“章丘狱中，奇货可居，关乎南北大局，若能得之，黄金千两，前程似锦”，落款处有个模糊的、像是飞鸟又像利箭的潦草标记。另一封的抬头是“济南故人拜上柴公旧部”，行文更加露骨，直“柴队长身陷囹圄，南天翘首，若能救出虎穴，献于麾下，非但千金立至，更可保举上校实职，光耀门楣”，末尾画了个似是而非的篆体“令”字。

“这……这就是那两封‘密信’？”张德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虽然不识字几个，但也看得出这两封信伪造得极其粗糙，甚至有些地方墨迹故意洇开，语句也颠三倒四，像是喝醉了或者慌乱中写就。

“对。”毛鸿远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信纸，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精光，“写给八路的那封，要让他们觉得，是某个想投机、但又不敢露面的江湖中间人，在向他们示好、卖情报。写给南边的那封，则要像个急切想找旧主邀功、却又水平有限的失意军官手笔。越粗糙，越像是真的仓促之下、通过见不得光渠道传递的密信。太工整了，反而假。”

他拿起一支沾了污渍的旧毛笔，在其中一封信的角落，又看似无意地点了几滴墨渍，仿佛传递时沾染了污垢。“这两封信，不能直接送到李啸云或者南方军头目手里。那样太刻意。要通过‘内线’，最好是那种三教九流、拿钱办事、自己也说不清来源的‘跑腿的’，辗转传递过去。同时，花点小钱，在黑市上，在码头茶馆，在车马店，把风声放出去。就说——章丘大牢里关着两条‘金龙’，一条值八路的千金，一条值南边的官帽！谁有本事捞出来，谁就能一夜暴富，平步青云！”

张德才听得心惊肉跳，又隐隐有些兴奋：“毛参谋，这……这能行吗？那些江湖上的亡命徒，会信？”

“为什么不信？”毛鸿远冷笑，“黄金千两，上校官职，在乱世里，足以让任何人红了眼！那些江湖势力，什么‘漕帮’、‘盐枭’、‘镖局’里不得志的亡命徒，还有南山、北山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匪绺子，他们未必真心抗日，但绝对真心爱钱爱权！他们才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是谁放的。他们只看到，有金子，有官位，挂在章丘的钩子上！这就够了！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值得他们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阴冷：“而且，我要的就是他们不信，但又舍不得这块肥肉！让他们半信半疑，四处打探，互相猜忌！让他们把眼线撒满从济南到章丘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让藤田一郎的‘秘密转移’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在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底下！让他还没出济南，就感觉步步杀机，草木皆兵！让他精心布置的‘反杀’陷阱，还没等八路和南方军的主力钻进来，就先被这些闻着腥味赶来的苍蝇、野狗，搅得稀巴烂！”

张德才恍然大悟，不由得挑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毛参谋，您这是……驱虎吞狼，不，是驱狗咬虎，再加个火中取栗啊！这下藤田一郎可有的头疼了！”

“头疼才好。”毛鸿远将两封伪造的密信小心折好，塞进两个不同的、沾着油污的信封，“他越头疼，越分心，就越没工夫仔细琢磨咱们。咱们才能在这浑水里，摸咱们的鱼。德才，这事，你亲自去办。找最可靠、嘴最严、也最贪财的中间人。钱，我出。记住，做完之后，让这些人立刻离开济南，走得越远越好。”

“明白！”张德才接过信封，感觉手里像是握着两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通往未知未来的船票。他用力点头，眼中也冒出凶光。既然已经上了毛鸿远的船，那就只能跟着风浪，拼命划下去了。

伪造的密信和诱人的流，像两颗投入早已暗流汹涌池塘的石子，激起的却不是简单的涟漪，而是狂乱的漩涡。通过隐秘的江湖渠道，那两封语焉不详却又充满诱惑的信，以各种扭曲的版本，开始在小清河两岸、泰山南北的暗黑世界里流传。黑市的掮客、码头的把头、客栈的掌柜、甚至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内容被不断演绎、夸大，最后变成了“章丘城里藏着能换一座金山的宝贝”、“谁救了那两个人，南北两方抢着给官做给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