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不祥预感，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不是副官，不是卫兵那种急促的敲门，而是带着一种矜持的、慢条斯理的节奏。

藤田一郎和山本同时看向门口。藤田一郎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挤出一丝惯常的、略带矜持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僵硬无比。他对山本使了个眼色，山本会意，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披着将校呢大衣，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的高桥。他身后跟着一名随从。

“藤田君，还在忙啊？”高桥踱步进来，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藤田一郎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听说……小清河那边，今天不太安静？隐约有些枪炮声？”

藤田一郎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哦？有这事？我这边倒是没接到具体报告。高桥将军消息真是灵通。可能是零星土八路的骚扰吧，或者是他们在搞什么训练。我已经严令各部，近期以稳固防线为主，尤其是确保章丘‘铜墙铁壁’万无一失，和柴俊、孙玉莲转移计划顺利执行。小清河那边，只是布置了些观察哨，监控八路动向而已。请将军放心，一切尽在掌握。”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大规模战斗，又将高桥的注意力引向章丘和犯人转移——这同样是高桥“关心”的事情。

高桥走到桌前，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桌上那几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电报纸，但并未追问。他背着手，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一种明显的敲打意味：“藤田君能掌握局面，那是最好。北平方面，对山东，对济南的期待很高。希望看到的是‘铜墙铁壁’矗立，匪患日渐肃清，交通线畅通无阻。而不是……到处枪声不断，顾此失彼啊。”

他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尤其是现在，考察团即将返程，报告怎么写，全在我笔下。藤田君，你可要拿出真本事，把这济南的乱局，尽快平息下去。该狠的时候要狠，该稳的时候要稳。让我回到北平，也好有底气为你说话，为你争取更多的……支持和谅解。不然，你这济南机关长的位置，坐得稳不稳，可就难说了。毕竟，能坐这个位置的人……北平那边，也不止一个选择，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威胁之意赤裸裸。藤田一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钻心的刺痛。他强迫自己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将军教诲的是。卑职一定竭尽全力，尽快稳定局势，绝不辜负将军和北平方面的期望。”

“那就好，那就好。”高桥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一般，又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风物”，这才带着随从，施施然离去。

门重新关上。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藤田一郎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伪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狂怒、屈辱和深深无力的狰狞。他猛地一脚踹在沉重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笔筒、文件跳起老高。

“八嘎呀路！高桥！李啸云！你们……你们统统该死！”他低吼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凶光，“想要我死？没那么容易！小清河……李啸云……咱们的账，还没完！这一次，是我输了。但下一次……我要让你，还有这片该死的土地，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