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晨雾，如同幽灵的纱幔，低低地缠绕在小清河以北这片无名河谷的腰间，将枯草、怪石、稀疏的林木和那条蜿蜒的、冻得硬邦邦的溪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滞重的寂静里。

这是一天中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时刻。

河谷两侧的山坡上，枯黄的蒿草和嶙峋的岩石背后，仿佛与山体融为了一体的，是八路军战士们冰冷而专注的眼睛。他们身上裹着沾满泥土和草屑的伪装，像一块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口中呼出的微弱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他们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眼珠在缓缓转动，死死盯着下方雾气中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以及更远处河谷上游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李啸云趴在预先选好的、位于河谷西侧半山腰一块巨大鹰嘴岩下的观察点里。这里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大半河谷，又背靠岩体，极为隐蔽。他举着望远镜，镜片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轻轻擦拭掉，重新望去。晨光正在极其缓慢地增强，试图穿透浓雾，但能见度依然很差。

“政委，第一波，来了。”趴在旁边、负责瞭望的年轻战士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手指极轻微地指向河谷上游。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片树林边缘的雾气被搅动了。几个灰黄色的、几乎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一种异常缓慢、谨慎、却又带着专业节奏的步伐，依次闪出树林。他们弯着腰，步枪平端，枪口随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前方和两侧。动作干净利落，彼此间保持着数米的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避免被一网打尽。一共十二人。钢盔的轮廓，土黄色军服上模糊的装备带，还有那特有的矮壮身形和罗圈腿走姿——是鬼子，而且是精锐的野战步兵。

这支小分队没有径直进入河谷开阔地，而是沿着树林边缘，借助雾气和不规则地形的掩护，呈松散的一字队形，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打头的尖兵不时蹲下，仔细观察地面，然后用手势向后方示意。他们在寻找足迹，排除陷阱，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沉住气。”李啸云的声音平静无波，透过简易的电话线，传到埋伏在更前方第一道壕沟里的陈卫国耳中，“放他们再近点。等全部进入雷区射界。听我命令。”

“明白。”陈卫国的回答简短有力。

这支鬼子小分队如同一条滑入草丛的毒蛇，无声而危险。他们显然接受了严格的侦察和渗透训练，对可能存在的伏击点有着本能的警惕。推进了大约五十米后，领头的一名曹长突然举起拳头，队伍立刻停止。曹长侧耳倾听，又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正前方大约百米外、一片地势稍高、乱石堆叠的区域——那里，是李啸云故意留下的一点“破绽”，几处看似自然的石堆，实则是精心伪装的机枪火力点，但现在，它们寂静无声，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观察了足足一分钟，曹长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挥了挥手，队伍再次开始蠕动，方向微微调整，试图从侧面绕过那片可疑的乱石区。而这个调整，恰好让他们更加深入八路军预设的伏击圈，一片相对平坦、但布满了伪装绊发雷和隐蔽射击孔的区域。

李啸云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他计算着距离，估算着风速对射击可能产生的微弱影响。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鬼子小分队已经全部踏入了死亡地带。他们依旧警惕，枪口指向各个方向，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被正前方和两侧可能存在的阵地所吸引，对脚下和那些看似天然的土坑、草丛，缺乏足够的警惕。

“打。”

李啸云的声音，通过电话线，清晰地传达到了陈卫国和几个主要火力点的指挥官耳中。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一个平静而冰冷的字。

“轰！轰！轰！”

首先爆发的，不是枪声，而是沉闷的、从地下迸发的怒吼！至少三枚伪装成石块或土疙瘩的绊发雷、压发雷被触发！火光和黑烟猛地从鬼子小分队中间和侧后方炸开！破碎的弹片和灼热的气浪瞬间将三四名鬼子掀翻在地，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