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一郎的多疑,冯长官的算计,李啸云的坚韧……
这三股巨大的势力,如同三只蹲伏在黑暗中的猛兽,虽然尚未直接扑咬,但它们散发的危险气息,已经将整个济南,连带他所在的章丘,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无形罗网之中。
而他毛鸿远,自以为是的“猎手”,此刻却感到自己正站在罗网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窥视的眼睛,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机关。
他烧掉了委任状,切断了明面的联系,可暗流依旧涌来。
他命令张德才抓紧练兵,图谋大功,可外部环境却越来越诡谲难测。
他到底该倒向哪一边?又能倒向哪一边?
毛鸿远走到窗前,望着章丘阴沉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越不能错。他必须像最狡猾的狐狸,竖起每一根毛发,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危险信号,在夹缝中寻找那唯一的生路。
济南城,冯定邦藏身的那座三进小院。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驼绒睡袍,靠在硬木椅子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手下“灰雀”送来的密报。
密报很简短,记录着近日济南城内日军特务活动的一些异常动向,以及章丘方面毛鸿远的公务活动。
冯定邦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淡漠。
他对毛鸿远这个人,从来没有任何多余的看法,更谈不上怜悯。在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重庆某些高层眼中,毛鸿远这类人只有一个标签。
汉奸!
是背叛了国家和民族的败类,是苟且偷生于日寇铁蹄下的可怜虫,是最终被清扫的历史垃圾。
他冯定邦潜入济南,肩负秘密使命,眼中只有大局,只有任务。毛鸿远也好,张德才也罢,甚至包括藤田一郎,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可以牺牲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有些棋子还有暂时的利用价值。
比如毛鸿远。此人在章丘的位置,他与日寇看似“良好”的关系,他手下那点兵力,他对八路军潜在的敌意,在冯定邦看来,都是可以利用的。
利用他传递假情报,利用他挑动藤田一郎的疑心,利用他作为吸引火力的靶子,甚至将来在必要时,利用他的“反正”或“被清除”来制造更大的混乱和舆论。
这,才是毛鸿远存在的全部意义。
至于毛鸿远本人的死活、感受、挣扎?
那不在冯定邦的考虑范围之内。
叛徒的下场,本就该如此。
他现在对毛鸿远“好相劝、许以重利”,不过是策略需要,是给这条还算有用的狗扔几块带肉的骨头,让它继续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叫唤。
一旦这条狗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开始不听话,甚至可能反噬,那么等待它的,将是最冷酷无情的处置。
或许借日本人之手,或许由他自己亲自清理。
“灰雀。”
冯定邦对着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手下开口。
“城里的风声,看来已经起作用了。藤田一郎这条老狗,鼻子还算灵。不过,火候还不够旺,疑心还不够重。”
“长官的意思是……”灰雀低声询问。
“再加一把柴。毛鸿远不是喜欢在‘铜墙铁壁’上做文章,显示他的能干吗?那就从这‘铜墙铁壁’下手。你找我们的人,炮制一份……八路军工兵专家对小清河‘水门’战术的分析,以及对其‘铜墙铁壁’工程的评估。内容要似是而非,引经据典,看起来像那么回事。重点指出,历史上靠筑墙挖壕来封锁河流、围困山地的战例,成功者寥寥,多数劳民伤财,反成笑柄。特别是眼下小清河水文复杂,八路军熟悉地形,这种被动防御,漏洞百出。要写得让藤田一郎看了,觉得有道理,但又抓不住实实在在的把柄,只会让他对毛鸿远主导的这项工程,产生更大的怀疑和不满。”
灰雀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就去办,保证看起来像是专业人员的内部讨论稿,偶然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