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将这份情报加密发往重庆,也没有指示手下做进一步渗透或破坏。他只是将那张标注好的地图,仔细地卷好,塞进一个普通的硬纸筒里。
“叫‘鼹鼠’来。”他淡淡吩咐。
片刻,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冯定邦将纸筒递给他:“用三号渠道,以‘章丘毛鸿远部密报’的名义,送到泺源公馆,藤田一郎机关长亲启。记住,要无意中让泺源公馆的门卫或副官看到,送信人与章丘方面有旧。但信一送到,立刻消失,不要留下任何尾巴。”
“鼹鼠”接过纸筒,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冯定邦走到窗边,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
李啸云,藤田一郎……多好的两把刀啊。现在,该是让这两把刀,狠狠碰撞一下的时候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藤田一郎在得到这份“意外之喜”后,会如何调兵遣将,磨刀霍霍地扑向小清河。
而李啸云,必然要拼死抵抗。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到时候,这山东的天地,谁主沉浮,可就难说了。
他冯定邦,要做的就是那个在暗处等着收获虎骨和虎皮的人。
至于那个送地图的“章丘毛鸿远”?不过是他随手写下的、用来吸引火力的名字罢了。
如果藤田一郎胜了,毛鸿远或许能沾点光;如果败了,或者起疑了,那毛鸿远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这笔买卖,怎么算,他冯定邦都不亏。
泺源公馆,藤田一郎的书房。
桌上摊开的那几张刚刚由机要秘书送进来的侦察报告,以及那份小清河抗日根据地的“情报汇总图”。
藤田一郎站在巨大的山东地图前,目光在黑鱼嘴周边久久停留。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副官山本肃立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刚刚由不同情报线送来的分析报告。
“机关长,根据‘鹞子’和‘夜枭’两组地面侦察员从不同方向的远距离观察,结合昨日航空兵拍摄的校正照片,可以初步确认以下几点。第一,小清河北岸,自老鸹岭至下河口约十五公里河段,八路军明显加强了沿岸警戒。新增了至少七处固定哨位,多为利用天然地形改造的暗堡或掩体。巡逻队频率增加,约每小时一班,每班五到七人,配备轻机枪。第二,原百姓常用的三处渡口已被封锁,有简易工事和岗哨。第三,河对岸纵深区域,炊烟点分布与往常无明显变化,但部分疑似营地区域的伪装似乎更加严密。第四,未发现大规模部队集结或异常调动的明显迹象。”
“另外,关于这份匿名送来的情报图……经技术部门初步鉴定,纸张和墨迹无特殊标记,绘制者具备一定的军事地形学知识,标注的八路军可能据点、防御重点和内部通道,与我们的航拍和远观分析有较高吻合度,尤其对沿河布防态势的判断,基本一致。但关于其核心指挥所和兵力集结地的推测,缺乏直接证据支持,存疑。”
藤田一郎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份材料之间来回移动。
“基本一致……”藤田一郎低声重复,“山本,你觉得,这份天上掉下来的厚礼,会是谁送的?”
山本迟疑了一下:“从标注的专业性和对八路军防务的了解程度看,绝非普通江湖势力或土匪能为。最有可能的……是同样在关注八路军动向的重庆方面人员。他们或许在之前与我们……有所接触,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获得了类似情报,想以此示好,或者……”
“或者,借刀杀人。南方军的嫡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这么无私了?把他们耗费人力物力侦察来的、关于心腹大患的珍贵情报,白白送给我?”
他放下情报图,缓缓道:“高桥刚死,济南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南方军的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给我送来这么一份大礼……他们想干什么?让我藤田一郎立刻调集重兵,扑向小清河,去和李啸云拼个你死我活?然后呢?他们好坐山观虎斗,等到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哼,打得好算盘。”
他猛地转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我藤田一郎不是傻瓜,更不是别人手里的刀!想让我去替他们铲除异己,消耗皇军实力?做梦!”
山本连忙低头:“机关长明鉴。那……我们是否按兵不动,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