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

裸露的河滩黑泥皴裂。北风卷着苇絮，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白老七带着四个队员，踩着泥泞的河滩向东走。他们身上破旧的棉袄灌满了风，走起来哗啦作响。

五天前，政委李啸云把那封没署名的信交到他手里。信纸薄而韧，叠成方胜，塞在贴胸的衣袋里，被心跳焐得发烫。

“钟三这人，性子烈，吃过鬼子的亏。”李啸云当时的声音很平静，“但他信一条：谁能打鬼子，他就跟谁干。”

白老七现在信了。钟三要是烈，那他就是炸药桶。

鲶鱼湾藏在河湾深处，几排歪斜的土坯房，墙根堆着还没烧完的焦木。岗哨是个半大孩子，端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看见他们五个生面孔，矛尖抖得厉害。

“找谁？”孩子声音发颤。

“钟三大队。”白老七停下脚，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李啸云的信。”

岗哨转身就往村里跑，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空洞的梆梆声。

钟三住在一座半塌的祠堂里。他个子不高，膀子却宽得像堵墙。破棉袄的纽扣掉了一半，用麻绳胡乱系着。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枪柄磨得油光。

“哪路神仙？”钟三没起身，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睛很小，眯起来时，像两道藏在肉褶里的刀锋。

白老七上前一步，把信拍在满是油腻的八仙桌上。信纸展开，露出李啸云遒劲的笔迹。

钟三瞥了一眼，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字不错。可惜，老子不认得。”

他朝门外吼了一嗓子：“先生！过来识字！”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断腿眼镜的老头，颤巍巍地挪进来。他拿起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信的内容很简单：小清河沿线抗日武装，摒弃前嫌，统一号令，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老先生读完，把信还给钟三。钟三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烙铁。

“李啸云？”他猛地笑起来，笑声像破锣在空屋子里撞，“就是那个被冯长官追得跟丧家犬似的政委？”

白老七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出炒豆般的脆响。

钟三往前探了探身子，肉褶里的眼睛死死盯住白老七：“上次冯长官带人来，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老子的人死得就剩一口气了，你又来画大饼？滚！”

祠堂外，寒风灌进来，吹得那撮黑灰在盆里打旋。

白老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钟三那张被仇恨和失望腌透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大步走进刺骨的北风里。

四个队员跟在他身后，像五根被抽去筋骨的木头。

回程的路更难走。风更大，天色更暗。他们沿着河滩往回走，谁也不说话。只有棉鞋踩在冻泥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烦的声响。

不到五里地，河面拐了个大弯。枯柳树下，拴着一艘鬼子的汽艇。艇身漆成暗绿色，像一段漂在水上的腐木。

艇上很热闹。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跪坐在甲板上。她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亮晶晶的银钗。其中一个正把钓竿甩出去，鱼线在空中划出透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墨色的河水里。

另一个更年轻些，脱掉了木屐，赤脚踩在冰冷的甲板上跳舞。她手里举着一把折扇，扇面展开，上面是鲜艳的樱花。木屐敲击甲板，得，得，得，节奏轻快，和着她细碎的歌声，顺着河面传得很远。

艇尾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衣掀开一角，露出幽暗的枪口。枪旁边没有人，舱盖半掩着，里面传出鬼子兵划拳喝酒的喧哗。

白老七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艘汽艇，看着那些在自家河面上欢笑的女人。钟三那句“丧家犬”，像根烧红的铁钎，在他脑仁里狠狠搅动。

“操家伙。”他解开棉袄的纽扣，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

队员们一愣。

“队长，咱们五把短枪……”一个队员刚开口，就被白老七打断。

“怕个球！”白老七把棉袄狠狠甩在泥地上，里面只穿了件单褂，“老子今天就要看看，是鬼子的机枪快，还是老子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