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芦苇荡的据点,黄凤英摆了一桌酒,算是给白老七送行。
酒是刚从鬼子库房里缴的清酒,菜是乡亲们送来的腌肉和鸡蛋。没有碗,就用豁口的瓷碗。没有凳子,就围坐在苇席上。
几碗酒下肚,黄凤英的脸红得像天上的霞。她端着碗,走到白老七面前,眼神有些迷离,却亮得吓人。
“七哥,”黄凤英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心头,“我黄凤英,爹死娘亡,在这芦苇荡里,像条没人要的野狗,杀了七年鬼子。从来没人,像你这样,把我当人看,当同志看。”
白老七放下酒碗,没说话。
“我晓得,我配不上你。”黄凤英咬着嘴唇,那道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可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往后,我就跟定你了。你活着,我给你挡子弹;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矫情。
白老七看着她。这个女人,在鬼子面前像头母狮,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他心里一热,却猛地浇了盆冷水。
“凤英,”白老七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为啥?”黄凤英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嫌我是土匪?”
“放屁。”白老七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烧着喉咙,“李政委说过,咱们打鬼子,是为了让天下的有情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成亲,不用躲,不用藏。现在战火连天,朝不保夕,咱俩要是成了,那就是把对方当软肋送给鬼子。”
他抬起头,看着黄凤英的眼睛:“咱们约定,等把小日本赶出中国那天,我白老七,八抬大轿,来娶你黄凤英!”
黄凤英愣住了。她看着白老七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黄凤英重重地把酒碗砸在席子上,“赶走鬼子,八抬大轿!谁不来,谁是小狗!”
告别了黄凤英,白老七独自踏上了归程。
他没有走水路,而是沿着小清河南岸的荒野,徒步往回走。这一路,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张从鬼子军官尸体上搜来的地图,一边走,一边用炭笔在上面细细地描画。
他走过临淄,走过章丘,走过济南城外的每一个据点。
鬼子新增的炮楼,他画个黑圈。
伪军换防的路线,他画条红线。
哪里的河面结冰,哪里的芦苇最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路,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杀鬼子的莽夫。李啸云教给他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活了过来。他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仿佛看到了整条小清河,变成了一条勒死鬼子的绞索。
“李政委,”白老七对着空旷的荒野,低声自语,“我没给你丢人。”
济南,小清河抗日根据地指挥部。
李啸云正对着地图发呆,周明远在一旁整理着各地传来的情报。
门帘猛地被掀开,带着一身风雪,白老七大步走入。
“政委!”白老七站得笔直,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白老七,回来了!”
李啸云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汉子。白老七瘦了,黑了,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伤疤,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回来就好!”李啸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白老七龇牙咧嘴,“这一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