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光东北部，小清河入海口。

“就这儿。”白老七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河口一处收窄的河段上。指尖沾着泥灰，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污印。“神仙沟。鬼子在这儿修了浮桥，卡着咱们的脖子。”

黄凤英凑近了些，发梢的碎屑落在地图上。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点。“王八窝。”她吐出三个字，“八个鬼子，二十多个伪军。每天蹲在桥头收过路钱，比阎王爷还黑。”

她抬起头，看向河对岸一片灰蒙蒙的村子轮廓。“南岸那个小村子，叫赵家堰。鬼子把抢来的大洋、布匹、大米，全藏在村西头的祠堂里。县城的鬼子懒得管，这儿天高皇帝远，油水足得很。”

白老七看着地图，眼神却飘向更远的地方。他想起跟在李啸云身边的日子，那些在油灯下剖析战局的夜晚。李啸云说过：“打蛇打七寸。鬼子再凶，也得吃饭，也得收钱。钱粮所在，必是弱点。”

“凤英，”白老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淬炼过的沉稳，“你以前几次想端这个窝，为啥没成？”

黄凤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炒豆般的脆响。“怂。”她咬着牙，“我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你那政委的兵法。弟兄们枪法不准，子弹金贵，硬冲就是送死。只能看着这帮龟孙子，在咱眼皮子底下喝酒吃肉，祸害乡邻。”

“现在不一样了。”白老七猛地坐直身子，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豪情，像火山一样喷涌出来，“老子跟在李政委身边，学的不是怎么躲，是怎么咬！咬就咬他动脉！”

他抓起一根枯苇秆，在地图上画了两个红圈。“兵分两路。你带一路，从北岸下水，坐船。”

“干啥？”黄凤英瞪大眼睛。

“骚扰。”白老七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大张旗鼓地往浮桥那儿冲。鬼子机枪一响，你就躲。别硬拼，就搁那儿放枪，骂娘，告诉他们‘爷爷来了’。把他们所有能喘气的家伙，全吸引到桥头上。”

黄凤英懂了，眼睛里燃起火焰：“那你呢？”

“我带十个人，”白老七的手指划过北岸的河滩，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细线，“从上游下水，顺着这条壕沟，一直摸到他娘的祠堂后面去。”

他猛地攥紧了苇秆，秆茎“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鬼子以为北岸是狼，南岸是兔子。老子要让他知道，兔子急了，也能咬断狼的喉咙！”

入夜。寒风像鬼哭，卷着碎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河口浮桥上，鬼子的探照灯懒洋洋地扫过。灯光所及之处，河面泛着惨白的光，像死鱼的肚皮。桥头的碉堡里，传出鬼子划拳喝酒的喧哗声，还有伪军嗲声嗲气的唱戏声。

“妈的，真会享受。”一个趴在冰碴里的游击队员，牙齿磕碰着，低声骂道。

白老七没说话。他趴在队伍最前，身上盖着一层枯芦苇和白雪。冰冷透过棉袄，像无数根针在扎骨头。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死去的石头。他在等，等黄凤英把那群鬼子的魂儿，从热被窝里勾出来。

“呜——！”

北岸河面上，突然响起了破锣般的吼声！

四艘木船，像黑色的幽灵，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船头上，黄凤英披头散发，手里挥舞着一把鬼头大刀，用尽平生力气咆哮：

“倭寇狗贼！姑奶奶黄凤英，来收你们的狗命了！”

“哒哒哒——”

桥头碉堡里的鬼子反应极快。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喷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像飞蝗一样泼洒过来，打得河面水花四溅，木船四周激起一片白色的烟柱。

“操你姥姥！”黄凤英的副手，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兵，举起步枪，盲射了一枪。子弹打在碉堡的射击孔上，溅起一溜火星。

“别冲！绕着圈骂！”黄凤英厉声喝道。她死死压着船舷，任由子弹在头顶呼啸，“把狗日的火力，全给我吸在这儿！”

鬼子果然上当。他们见惯了这种骚扰，以为又是哪股不知死活的游击队，想来啃块硬骨头。桥头的鬼子小队长，光着膀子跑出来，挥舞着指挥刀，哇哇乱叫，指挥机枪疯狂扫射。二十多个伪军也趴在沙袋后面，对着河里的木船乱放枪。

整个浮桥据点的注意力，全被北岸的这四艘破船，死死地钉在了河面上。

就在此时，南岸赵家堰的祠堂后。

白老七带着十个人，像十条水蛇，悄无声息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壕沟，向前蠕动。壕沟里结着薄冰，膝盖跪在上面，刺骨的寒意直透心肺。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白老七的手里，攥着一把从临淄鬼子尸体上摸来的匕首。刀身冰凉，却让他那颗被仇恨烧得滚烫的心，稍稍冷却下来。

李政委说过，杀人的时候，心要静。

他们摸到了祠堂后墙。墙根下，一个伪军哨兵正抱着枪，缩着脖子打盹。寒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刮得墙皮簌簌作响。

白老七猛地蹬地，像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没等那哨兵反应过来，冰冷的匕首已经抹过了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