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青龙山,指挥所。
桌上摊着白老七带回的最新情报,几张用炭笔草草勾勒的地形图和简易标注,像几块沉重的铁砧,压在每个人心头。
白老七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角在火光下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去。
孙黑虎黑狐队的惨败,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后脑,嗡嗡作响。那几十具倒在黄台码头空地上的尸体,虽然与他无关,甚至让他鄙夷,但那血淋淋的结局本身,就是最触目惊心的警告。
鬼子的粮仓,不是一头待宰的肥猪,而是一只蜷缩起来、露出獠牙的刺猬,或者更糟,是伪装成肥猪的陷阱。
“政委,”白老七的声音有些发干,“孙黑虎那帮蠢货打草惊蛇,藤田一郎又刚来巡视过,现在的黄台码头,跟咱们之前摸的情况,肯定不一样了。小山次郎那老鬼子,贪财是真,但手底下也真有几分狠劲和算计。咱们原定的计划……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我的想法是,不能再等到月底直接动手。得先……先伸根手指头进去,探一探。看看鬼子挨了黑狐队那一下之后,到底把刺收起来了,还是把刺磨得更尖了。也看看咱们原先看准的那些‘软肋’,还软不软。”
“试探性进攻。”
李啸云深邃的目光扫过白老七,又掠过坐在一旁、抱着胳膊一不发的朱老大。
“想法是对的。盲目把全部家当押上去,是赌徒行为。咱们是八路军,打仗,既要敢打敢拼,更要知己知彼。尤其是现在,敌情有变,我们的打法也得变。”
朱老大一直沉默着,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听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道:“政委,老七,这探路的活儿,我去!我带人!他奶奶的,老子倒要看看,小鬼子的粮仓是不是铁打的!”
李啸云看向朱老大。
朱老大勇猛,讲义气,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但有时也失之鲁莽。这次的试探,需要勇猛,更需要冷静和机变。
“老大,你去可以。”李啸云缓缓说道,手指在桌上那份简陋的黄台码头示意图上划过,“但你的任务不是攻进去,更不是抢粮食。你的任务,是当一根探针,是当一块扔进池塘的石头。我要你带一支精干的小队,人不要多,二十个顶天。从码头外围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方式,去碰一碰鬼子的防线。东边,西边,甚至北边靠近河岸的地方,都可以试试。你的目的,是搞清楚几件事:鬼子新增了多少明哨暗哨?巡逻的间隙和路线有没有变?外围的防御工事,特别是铁丝网、壕沟后面,有没有咱们不知道的玩意儿?最重要的是,摸清他们遭到袭扰后的反应速度,增援方向,火力配置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记住,你是去‘碰’,不是去‘撞’。遇到硬钉子,立刻撤,绝不纠缠。我要的是情报,不是伤亡。白老七会带人在外围接应,同时从远处观察鬼子整体的反应。你们两个,一明一暗,相互配合。明白吗?”
朱老大重重点头:“明白!政委放心,俺朱老大过去是浑,但现在跟着政委打鬼子,知道轻重!保证一根汗毛不少地把兄弟们带回来,把鬼子的底裤颜色都看清楚!”
白老七也松了口气,有朱老大这员猛将打头阵去“碰钉子”,他在后面观察,心里踏实不少。“政委,码头内部的情况,小山次郎那边,我继续稳住。通行牌还在,月底的约定也还没变。咱们双管齐下。”
“好。事不宜迟。老大,你连夜挑选人手,熟悉方案,明天凌晨,第一次试探。老七,你的人做好准备。记住,无论试探结果如何,绝不允许暴露我们真正的意图和实力。在鬼子眼里,这最好又是一伙不知死活的‘土匪’在碰运气。”
凌晨,寅时初刻。黄台码头以东,荒野。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候。
夜空无星无月,浓云低垂。
二十条黑影,如同从地底渗出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匍匐在距离码头外围铁丝网约百步的一片乱石沟后。
为首之人,正是朱老大。他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那片更深的阴影,那是黄台码头的轮廓。
他身后,是十九名从各中队精选出来的老战士。个个身手敏捷,经验丰富,脸上涂着锅底灰,身上披着用枯草和破布条编成的简陋伪装。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寒风掠过石头的呜咽。
朱老大打了个手势。两名战士像狸猫一样窜出,手里拿着特制的大号铁钳,目标是前方约五十步处,那道在黑暗中隐约反射着微光的铁丝网。这是码头最外围的屏障,按照旧情报,这里只有一道铁丝网,后面是空旷地带。
两名战士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就剪开了可供一人钻过的缺口。朱老大一挥手,带头从缺口钻了过去,其他人依次鱼贯而入。
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朱老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切似乎很顺利。前方三十步,应该就是一道浅浅的干涸壕沟,过了壕沟,就能更靠近粮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