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脸上激动的红潮许久才慢慢退去。
他放下电话,环视帐篷里几个同样被电话内容惊动、此刻都眼巴巴看着他的心腹军官。
“传令!”冯长官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亢奋,“一营、二营,立刻集结!只带武器弹药和三日干粮,其他辎重全部留下!三营留守现有阵地,伪装成主力未动!记住,不许点火,不许喧哗,不许有任何光亮!半个时辰后,秘密出发!”
“长官,咱们……去哪?”一个军官小心翼翼地问。
冯长官走到那张简陋的军用地图前,手指点在小王庄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残酷而期待的笑意:“去一个……能让我们翻身的地方。”
是夜,子时前后。
小清河北岸,冯长官部的营地异常安静,只有留守的三营士兵,奉命在营地周围点燃了几堆篝火,增加了巡逻的哨兵,故意弄出些动静,伪装成主力仍在的假象。
而在营地后方,靠近河岸的一片枯柳林里,近三百名挑选出来的伪军,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冯长官亲自站在队伍前,借着微弱的星光,扫视着这些即将被他带入未知命运的手下。
“出发!”他低喝一声,率先转身,钻进黑暗。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悄然滑出柳林,向着东南方向小王庄,蜿蜒而去。
冯长官走在队伍前列,心头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小王庄……隐蔽……致命一击……李啸云……首功……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带领部队如神兵天降,将陷入重围的八路军残部杀得片甲不留,藤田一郎拍着他的肩膀大声嘉奖,南京的委任状雪片般飞来的场景。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一丝疑虑,悄然探出。
藤田一郎,真的会兑现诺吗?
小王庄那个位置,真的只是“奇兵”所在吗?还是……另一个更残酷的陷阱入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强行按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无论前方是荣耀的阶梯,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凌晨。章丘,毛鸿远私宅。
毛鸿远半边脸埋在阴影里,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香烟。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桌面上,放着一份刚由心腹送来的密报。
密报内容不长,但字字惊心:“北岸冯部异动。昨夜亥时至子时,其主力约两到三个连,轻装简从,秘密离营,去向不明。留守部队虚张声势。据线人沿途零散观察,其大致运动方向,指向黄台码头以东区域。”
黄台码头以东。
毛鸿远缓缓吐出一口烟气,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冯长官。
这个被他视为潜在威胁的南方军钉子,果然动了。而且动得如此隐秘,如此迅速。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主力离开北岸防区,偷偷摸摸向黄台码头方向运动,还能是为了什么?
藤田一郎的调令?
只能是藤田一郎的调令!
这只老狐狸,果然不满足于仅仅固守码头。他要布一个更大的局,要把所有觊觎粮食的“贼”都引进来,然后一网打尽。冯长官这支队伍,就是被他提前藏在棋盘暗处的卒子,一枚关键时刻可以过河、可以吃子、也可以被毫不犹豫牺牲掉的卒子。
一旦冯长官在黄台码头立下“大功”,哪怕只是“苦劳”,藤田一郎会怎么想?北平方面会怎么看?一个“忠诚可靠”、“能打硬仗”的“皇协军”将领,其价值,显然会远远超过一个“善于经营地方”、“提供情报”的“前朝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