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坐下,又下意识地左右看看,这才凑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我……我前儿个在城里喝酒,碰到个从北岸逃过来的溃兵,那家伙喝多了,吹牛说漏了嘴!说他们的冯长官,接到济南藤田太……藤田一郎的密令,偷偷带着好几百号精锐,从小清河北岸撤下来,就埋伏在黄台码头东边,一个叫小王庄的地方!说是等……等有人去打粮仓的时候,就从背后杀出来,前后夹击,一个都不放过!”
朱老大皱眉,微微点头。
“我……我一听,魂都吓飞了!这……这摆明了是鬼子的毒计啊!我想到大哥你……你们可能……可能不知道这个,要是贸然去了,不就正好钻进鬼子口袋了吗?我虽然没出息,可也是中国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本家兄弟和那么多好汉中了鬼子的诡计啊!我……我这就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跑出来给你报信!”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眼泪。
朱老大静静听着,眼神锐利如刀。
冯长官?埋伏在小王庄?前后夹击?如果这是真的……那黄台码头根本就是一个双重陷阱!明面上是粮仓和守军,暗地里还藏着一把随时捅出来的刀子!
“那个溃兵,长什么样?叫什么?是哪部分的?”朱老大沉声问,问题尖锐。
朱大友早有准备,按照张德才手下教的说辞,含糊地描述了一个“满脸麻子、操南方口音”的溃兵形象,名字番号一概推说不知,对方喝多了,没听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朱老大又问。
“我……我听说大哥你在南山这边……有名气,就一路打听,找到这边,又托了城里的朋友,才……才辗转递了话。”朱大友回答得还算流利,但眼神有些闪烁。
朱老大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直看得朱大友后背发毛。
然后,朱老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大友,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思,这消息,我承你的情。这些,你拿着,赶紧走,离开济南,躲得越远越好。最近,别回章丘。”
朱大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估计有三四十块大洋,虽然比预想的少点,但也不错了。
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连作揖:“谢谢大哥!谢谢大哥!你保重!千万小心啊!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抓起布包揣进怀里,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酒馆。
看着朱大友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朱老大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变得凝重无比。
他朝门外使了个眼色,一个手下悄然跟了出去。他则扔下几个铜子,起身离开。
这消息,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须立刻核实!如果是真的,整个作战计划,必须做出重大调整!
深夜。青龙山,指挥所。
朱老大详细汇报了朱大友报信的经过,以及他随后派出的精干探子核实的情况。
“派去小王庄附近的人刚回来。那边确实有动静!村子看似安静,但狗不叫,夜里也没人点灯。村外几个制高点和进出路口,都有暗哨,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土匪或者村民自卫队。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可以肯定,小王庄里藏着不少武装人员,数量估计在两三百左右,看布置,是正规军的做派。时间、地点、人数,都对得上!”
白老七倒吸一口凉气:“冯长官这只老狐狸!果然被藤田一郎调回来当奇兵了!还是藏在我们东边的退路上!如果我们按原计划,抢了粮食从东边陆路转运,或者从那个方向撤退,正好撞进他的怀里!”
李啸云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黄台码头”和“小王庄”之间那片狭窄的区域。
朱老大用炭笔在地图上标出了冯部可能的埋伏范围和控制区域。那一片红色标记,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卡在了黄台码头向东的主要通道上。
“进可攻,退可守……”李啸云低声说,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冯长官选的位置很毒。他卡在这里,如果我们主力在码头陷入苦战,他可以侧击我们。如果我们得手后向东撤退,他可以正面拦截。如果我们想从其他方向走……西南方向是济南,是死路。北面是小清河,冬天水浅,行船困难,而且下游有鬼子的巡逻艇。南面是章丘,是毛鸿远的地盘……”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藤田一郎这一手,不仅加固了黄台码头这个陷阱,还悄悄在陷阱唯一的出口旁,埋伏下了一个致命的捕兽夹。
这个局,布得相当周密,相当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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