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章丘城外,一处偏僻土地庙。
朱大友是个二十出头的混混,长得尖嘴猴腮,蹲在庙门口的破石阶上,裹着一件油腻的破棉袄。
张德才亲自交代的差事,赏钱丰厚,只说让他去给“那边”的堂兄朱老大送个“紧要消息”,关乎很多人的性命。
朱大友不傻,猜到“那边”指的是谁,也猜到这消息恐怕非同小可。
他有点怕,但更多的是对那笔赏钱的渴望。
张德才说了,只要把话带到,朱老大那边肯定也有赏,两边加起来,够他快活好一阵子了。
远处传来约定好的布谷鸟叫声,三长一短。
朱大友精神一振,赶紧站起来,探头探脑。只见一个穿着黑衣、戴着旧毡帽的汉子快步走来,正是张德才的一个心腹手下。
“大友,都交代清楚了?”那汉子低声问。
“清楚了清楚了!”朱大友连连点头,“就说我‘偶然’听到北岸逃兵说的,冯长官带了好几百人,藏在黄台码头东边五里地的小王庄,专等八路……哦不,是专等打粮仓的好汉们进去,就要前后夹击!我是顾念本家兄弟情分,又是中国人,不忍心看他们中了鬼子奸计,这才冒险报信!”
“嗯,记住就好。别提张团长,更别提毛司令。就是你自己的主意,听来的消息。”那汉子仔细叮嘱,“出城的路子给你安排好了,从水门排污口那边钻出去,外面有人接应,给你准备了破衣服和路条,扮作走亲戚的。见到朱老大,机灵点。这是张团长赏你的定金。”汉子塞给朱大友一小卷用红纸包着的银元。
朱大友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作揖:“多谢张团长!多谢大哥!我一定把话带到!”
半个时辰后,朱大友顺着一条排污沟,艰难地爬出了章丘城。
城外一片荒凉,寒风呼啸。
接应的人给他指了方向,又给了他两个冷硬的窝头,便迅速离去。
朱大友辨认了一下方向,将窝头揣进怀里,缩着脖子,沿着田间小路,向着济南城北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他心里盘算着,见到堂兄朱老大,该怎么说才能显得更真诚,更可怜,好多讨些赏钱。
傍晚。济南城北,靠近黄台码头南缘的小酒馆。
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只有零星两三个小贩,在角落就着花生米喝酒,低声交谈。掌柜是个独眼老头,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柜台。
朱老大坐在最里面一张靠墙的桌子旁,穿着普通的深灰色棉袄,戴着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是接到手下紧急传递的消息,说有个自称是他本家兄弟的人,有关于黄台码头的要命情报,非要当面告诉他。
对于朱大友这个堂弟,朱老大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不成器的混混,好像在章丘跟着张德才手下混饭吃。这时候突然找来,还带着“要命情报”,由不得朱老大不警惕。
他带着两个得力手下提前过来,安排在外面警戒。
门帘一挑,一个缩头缩脑的年轻汉子钻了进来,正是朱大友。
他贼兮兮地四下张望,看到角落里的朱老大,眼睛一亮,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起夸张的、带着讨好和惊惧的笑容。
“大哥!堂哥!我可找到你了!”朱大友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大友啊!章丘的朱大友!你三叔公家的……”
“坐下说。”朱老大打断他,声音低沉,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一双虎目,冷冷地打量着朱大友。
朱大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坐下,又下意识地左右看看,这才凑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急促地说道:“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我……我前儿个在城里喝酒,碰到个从北岸逃过来的溃兵,那家伙喝多了,吹牛说漏了嘴!说他们的冯长官,接到济南藤田太……藤田一郎的密令,偷偷带着好几百号精锐,从小清河北岸撤下来,就埋伏在黄台码头东边,一个叫小王庄的地方!说是等……等有人去打粮仓的时候,就从背后杀出来,前后夹击,一个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