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赏你的。你应得的。”张德才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大友啊,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金条,是买你闭嘴,也是买你安分。这件事,从今往后,烂在你肚子里。不管是毛司令那边问起,还是将来有别人——不管是日本人、冯长官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问起,你都得一口咬死,就是你‘偶然’听来的,跟我张德才,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明白吗?”
他的语气渐渐转厉,目光如刀:“你要是说漏了嘴,或者拿了这个,还想再去别处讨赏,或者被人收买说了不该说的……大友,咱们是亲戚,我才把话说透。这章丘城,这济南地界,死个把人,尤其是死个你这样的无名小卒,跟死条野狗没区别。尸首往小清河一扔,半天就冲没影了。这金条,也就不知道便宜哪个水鬼了。懂吗?”
朱大友被张德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看着那根金条,又看看张德才冰冷的脸,巨大的诱惑和极致的恐惧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抓起金条,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张德才磕头如捣蒜:
“懂!懂!张团长!我懂!您放心!我朱大友对天发誓!今天的事,烂在我肚子里,带进棺材!绝不敢对外吐露半个字!以后我就听您一个人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金条……我……我谢张团长赏!谢张团长活命之恩!”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表达清楚了。这根金条,既是赏赐,也是锁链,更是张德才握在手里的、能随时勒死他的把柄。
张德才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大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放松的笑意。他伸手,看似亲热地拍了拍朱大友的肩膀,把他拉起来。
“这就对了。起来吧,好好收着。最近就在这客栈待着,少出门。等风头过了,我给你在码头或者城里找个安稳差事,够你吃喝不愁。”张德才安抚道,语气又恢复了平常,“记住,咱们才是自己人。跟着我,亏待不了你。”
“是是是!谢谢张团长!谢谢张团长!”朱大友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心还在砰砰狂跳,但手里的金条却又让他感到一种畸形的踏实。
又叮嘱了几句,张德才这才离开客栈。走在返回住处的夜路上,寒风依旧刺骨,但他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朱大友这根线,算是暂时攥紧了。
用金条和恐吓双重锁死,至少短期内,他不敢反水。这就够了。这步棋,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毛鸿远一直倚重他,朱大友就是他忠心办事的证明。如果哪天毛鸿远想卸磨杀驴,或者有别的变故,朱大友这个人证,以及今天他张德才“私自”重金收买、封口的行为,未尝不能变成他反制毛鸿远的一张牌、
他可以“被迫”向藤田一郎“坦白”,是毛鸿远指使他勾结八路,泄露军事机密,他为了“将功赎罪”,才“设法”控制住了知情人朱大友……
当然,那是万不得已的后路。现在,他还是得紧紧跟着毛鸿远,借他的势,在藤田一郎和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捞取最大的好处。
至于日本鬼子……张德才心里冷笑。藤田一郎也好,其他日本军官也好,确实狡诈多端,没什么人性可。他们用汉奸,就像用抹布,用的时候顺手,脏了破了,随手就扔,绝不会心疼。想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那得看这桥结不结实,这驴……踢不踢人!
他张德才,可不是冯长官那种还做着“忠臣”梦的傻瓜,也不是毛鸿远那种藏着惊天野心的赌徒。
他就是个想在这乱世里活得滋润、攥取好处的现实主义者。谁给好处,谁能让他活得好,他就暂时跟谁。但心里那本账,得算清楚。手里的刀,也得磨快。关键时刻,该捅谁,往哪儿捅,绝不能含糊。
子时。
天穹如一口倒扣的墨锅,无星无月。
黄台码头沉睡在黑暗中。
鬼子兵缩在避风的岗亭或掩体后,裹紧大衣,不住跺脚,诅咒这该死的天气。
连续几天高度戒备带来的疲惫,正一点点侵蚀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不知道,黑暗正从各个方向,向他们悄然收紧。
子时三刻,码头西门。
一道黑影从河岸边的冰水混合的淤泥中悄然升起,无声无息。
是白老七。
他身后,紧跟着四个同样精悍如豹的身影,每人嘴里叼着一把匕首,背上捆着集束手榴弹,腰间插着驳壳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