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毛鸿远叫住他，“见了藤田一郎，话要说得漂亮。就说，你和我，对皇军忠心耿耿，日夜追查，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幸不辱命，查到线索。但兹事体大，涉及百姓和匪患交织，唯恐处理不当，激化矛盾，反而对皇军治理地方不利。故不敢擅专，特来请太君定夺。总之，功劳要表，姿态要低，难处要点到。让藤田一郎觉得，咱们是真心为他着想，是谨慎，不是无能。明白吗？”
“明白！司令放心，这话我一定说得藤田一郎舒舒服服！”张德才嘿嘿一笑，揣好简报，兴冲冲地告辞离去。
看着张德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毛鸿远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茶味有些涩，但他嘴角的笑意却未减。
借刀杀人。隔岸观火。这才是乱世存身、进而谋利的上策。让日本人的刀，去砍八路军和那些“不安分”的百姓。让冯国璋那条疯狗，去撕咬，去流血，去消耗。他毛鸿远，只需在章丘这安稳之地，看着，等着，必要时再添把火，或者……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收拾残局”，彰显自己的“价值”和“不可或缺”。
他仿佛已经看到，小清河北岸，烽烟再起，血火弥漫。而他，则将在这血腥的帷幕后面，笑得从容，且期待。
同日，傍晚。济南，泺源公馆。
藤田一郎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阴沉，眼下的乌青也更深了。连续几天，他动用了在北平方面所有的人情和关系，勉强压住了黄台码头惨败的消息没有立即上报。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必须尽快拿出“成果”来，才能堵住上面的嘴，也堵住同僚的猜疑和攻讦。
张德才的到来，和他呈上的那份详尽的“情报简报”，像一针强心剂，让藤田一郎死灰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几乎是抢过了那份简报，一目十行地看完上面列举的村庄、时间、异常迹象。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一种嗜血的、急于发泄和报复的兴奋。
“好！很好！张桑，你，大大地忠心！办事，大大地得力！”藤田一郎抬起头，盯着张德才，眼中的红丝仿佛要滴出血来，“这些村子，这些刁民，竟敢私分皇军的军粮！竟敢与八路勾结！统统该死！统统该杀！”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冯国璋！那个废物在哪里？立刻把他给我叫来！”
很快，同样脸色晦暗、精神萎靡的冯长官被带了进来。他看到藤田一郎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又看到旁边垂手而立、眼神闪烁的张德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涌起强烈的不安。
“冯桑！”藤田一郎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过来，“你看！看看！这就是你驻防的北岸！皇军的粮食，被八路抢了，就散在你眼皮子底下！分给了这些不知死活的支那猪！而你，居然一无所知！你带着几百人，躲在那个破庄子里，是在睡觉吗？啊？！”
他将那份简报狠狠摔在冯长官脸上。
冯长官捡起简报，匆匆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上面列举的村庄，有几个就在他防区附近！他竟然真的没察觉？不，或许不是没察觉，而是之前被八路的地雷和冷枪打怕了，根本不敢派人远出侦查……
“太君！卑职……卑职失职！但北岸地域广阔，八路神出鬼没……”冯长官试图辩解。
“闭嘴！”藤田一郎粗暴地打断他，走到他面前，几乎脸贴着脸，浓重的烟臭味喷在冯长官脸上，“我不想听你的借口！现在，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指着地图上被张德才圈出的那几个村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带上你现在所有的人马，立刻出发！给我把这些村子，像篦子一样篦一遍！把分下去的粮食，一粒不剩地给我搜回来！把私藏粮食、勾结八路的刁民，不论男女老幼，统统抓起来！敢有反抗，格杀勿论！我要你用最严厉的手段，告诉这些支那人，皇军的粮食，不是他们能碰的！谁碰，谁就得死！”
冯长官身体一颤，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村庄标记，又看看藤田一郎狰狞的面孔，他知道，这是一道不容拒绝、也必须完成的血腥命令。完不成，或者完成得不能让藤田满意，他的下场绝对比小山次郎好不了多少。
“哈依！”冯长官猛地并拢脚跟，嘶声应道，“请太君放心！卑职一定完成任务！绝不让一粒粮食流落在外！绝不放走一个通匪刁民！”
“滚！现在就滚去准备！天亮之前，我要听到枪声！”藤田一郎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