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七沉默了,胸膛起伏,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政委,我……我又犯浑了。”
李啸云语气缓和下来:“老七,你骁勇善战,是支队的尖刀。但尖刀要用在关键时候,用在最能捅穿敌人心脏的地方。现在,还不是亮刀的时候。我们要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边焦躁地徘徊,等着它自己踏进去,或者……等着我们布置好一个它绝对无法逃脱的绝杀之局。”
“还记得我们刚来山东,开辟根据地的时候吗?那些本地的地头蛇、混混,瞧不起我们是‘乡下人’,处处刁难,甚至勾结鬼子想赶走我们。结果呢?被我们发动起来的群众,被我们正确的政策和铁一般的纪律,打得抱头鼠窜,最后只能乖乖缩回去。现在的情况,有些类似,但更复杂,更凶险。藤田一郎比那些混混厉害百倍,但我们也不是当初那支刚刚过来的队伍了。”
“我们更了解这片土地,更得到老百姓的拥护,也有了像白小牛这样的同志,能深入到敌人最核心的地方去。当前一线确实危难重重,粮食问题,鬼子的阴毒战术,内部的消耗……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但越是困难,越考验指挥员的智慧、耐心和定力。李政委说得对,暂时按兵不动,不是怯懦,是为了看得更清,打得更准。我们要相信,小清河的水,不管遇到多少曲折险滩,终究会向东流,终究会汇入大海。我们的抗日斗争,也一样!”
潍县北郊。
一场激烈的遭遇战暂时告一段落。
这里是潍县、昌邑、寿光三县交界处。倒在这里的,是小清河下游几个损失惨重的县大队、区中队残部,以及部分被打散的游击队队员,临时集结起来的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而他们的对手,是提前在此设伏的一个日军加强小队和部分伪军,总计一百二十人。
战斗的起因简单而直接,复仇。
下游连续数支游击队因“炊烟”暴露,遭日军突袭,死伤枕藉。那些牺牲的同志,很多是并肩作战多年的乡亲、战友。看着熟悉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看着好不容易分到的救命粮又被鬼子抢回去甚至烧掉,活下来的人,心里都憋着一团快要炸开的火!
当几个县大队的负责人凑到一起,红着眼睛一合计,与其被鬼子像撵兔子一样一个个消灭,不如集中力量,干他一场。
不求全歼,至少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也给活着的自己挣一口气!
目标选在了兵力据说不太多的一个日军河防据点。
三百对八十,又是突然袭击,怎么算胜算都很大。
然而,战斗进程却给了游击队员们当头一棒。
他们刚刚逼近据点外围,就遭到了极其凶猛的火力阻击。鬼子的掷弹筒、机枪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子弹如同泼水般砸来。冲锋的队伍瞬间被割倒一片。紧接着,两侧河汊的芦苇荡里,又杀出两股预先埋伏的鬼子兵,端着刺刀,嚎叫着发起了反冲锋。
游击队员们被打懵了。他们习惯了偷袭、伏击、打了就跑,很少经历这种硬碰硬的正面对决。
虽然人数占优,但装备、训练、战术素养的差距,在面对面厮杀中暴露无遗。许多战士连鬼子的面都没看清,就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子弹打倒。有的战士怒吼着冲上去,刺刀还没碰到鬼子,就被精准的射击撂倒。
战斗变成了混战,又迅速演变成了溃退。
最终,在丢下数十具尸体的惨重代价后,剩下的游击队员才在熟悉地形的当地队员带领下,借着渐浓的暮色,摆脱了鬼子的追击,撤入附近的荒野和村庄。
消息传到青龙山时,李啸云正在岩洞里对着地图,反复推演白小牛传回的最新情报。
当交通员用急促的声音,汇报了潍县方向“县大队联合反击遇伏,伤亡近百,被迫撤退”的噩耗时,李啸云手中那支铅笔,“啪”地一声,折断了。
岩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李啸云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具体情况。”
交通员详细汇报了已知的伤亡数字、战斗经过和溃退方向。
李啸云听着,一不发。他走到岩洞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小清河下游详图。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潍县、昌邑、寿光交界的那个点。
“不好……”李啸云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