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丘城,西北角,“大吉利”客栈。
这是一座两层楼的砖木结构老店,门脸不大,灰墙黑瓦,在章丘城里毫不起眼。
临街的门窗都用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里面偶尔透出昏黄的灯光。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姓刘,是毛鸿远一个拐了几道弯的远房亲戚。
平时客栈生意清淡,勉强维持,这两天却突然热闹起来,来了几十号“跑单帮”的客商,出手阔绰,包下了二楼大半的房间。
毛鸿远此刻就坐在客栈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好的老酒。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马良。
马良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中山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马长官,您就放一百个心。”毛鸿远端起酒杯,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热情和笃定,“这‘大吉利’客栈,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掌柜的是我亲戚,跑堂的伙计是张德才派来的亲信。楼下住的那些‘客商’,也都是我手下最可靠的兄弟扮的。您带来的这几十位好汉,在这里就跟在自家一样,吃喝用度,一应俱全,绝对安全!”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炫耀:“不瞒您说,章丘城里城外,但凡能进出人的路口、码头,我都安排了暗桩。白天晚上,轮班盯着。别说藤田一郎的人,就是一只陌生的耗子钻进来,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只要那边‘鲸鱼’的消息一确定,咱们的人立刻就能动,神不知鬼不觉!”
马良赞许:“毛长官办事,果然是滴水不漏。有你在章丘坐镇,我才能安心谋划大事。这次若能成功,‘鲸鱼’到手,我定当在领袖面前,为你详细表功。恢复军籍,加官进爵,都是水到渠成的事。说不定,将来这山东的防务,还要多多倚仗毛长官呢。”
“哎呀呀,马长官过奖了,过奖了!”毛鸿远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眯成两条缝,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南方军将官服,前呼后拥的威风场面,“能为党国效力,为领袖分忧,是我毛鸿远的本分!只要马长官一声令下,我毛鸿远和手下的弟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殷勤地为马良斟满酒,心里美得直冒泡。
马良画的饼,又大又圆,香得他找不着北。
他仿佛已经忘了,自己现在还是藤田一郎手下的“章丘保安司令”,挂着鬼子的名头,领着鬼子的饷。他只看到马良许诺的锦绣前程,看到自己洗刷“汉奸”污名,重新成为“党国功臣”的那一天。
马良看着毛鸿远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却在不住地冷笑。
真是个官迷心窍的蠢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腆着脸去投靠日本人?现在看到有晋升的希望,又像条闻到肉味的狗一样扑上来。这种人,毫无气节,毫无底线,今天能为了利益背叛日本人,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他马良。
不过,眼下还得用他,用他在章丘的这点势力,为自己打前站,当炮灰。
“毛长官的忠心,我记下了。”马良放下酒杯,神色一正,“不过,‘鲸鱼’之事,非同小可。日本鬼子必定防范严密。我们的人在这里休整,也要时刻保持警惕。尤其是进出客栈,一定要隐秘,切不可让外人看出端倪。”
“放心放心!”毛鸿远拍着胸脯,“我早就吩咐下去了,咱们的人进出都走客栈后门那条窄巷,平时尽量少出门。吃的用的,都由客栈里的人统一采买。绝对万无一失!”
又闲聊了几句,马良起身告辞。
毛鸿远亲自送到客栈后门,看着马良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这才心满意足地搓着手,哼着小调回了自己房间。
他觉得,自己这次押宝押对了。南方军才是正统,才是未来。跟着马良干,前途一片光明。至于藤田一郎?哼,等“鲸鱼”一到手,谁还管那个快要失势的老鬼子?
可他不知道,就在“大吉利”客栈斜对面,一家杂货铺二楼,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客栈的后门。
就在马良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个身影悄悄溜出杂货铺,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夜色里,直奔城外的秘密联络点。
济南,泺源公馆。
藤田一郎看着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