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在瓜棚里多待，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消退，匆匆收拾了东西，带着那两个拍完照片的手下，连夜离开了河岸，骑马向济南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怀里揣着那台小小的相机，仿佛揣着一座金山。

他仿佛已经看到冯长官和那位郑先生，在看到这些照片时惊讶的表情，看到那黄澄澄的金条，一根接一根地堆到他面前。

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他觉得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发了。

章丘城，聚贤楼。

三楼最豪华的雅间里，此刻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酒香四溢。

毛鸿远做东。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绸面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微笑，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从容。

张德才坐在他左手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时不时摸一摸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冯长官坐在对面，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端着酒杯，目光在毛鸿远和张德才之间来回逡巡。

那位郑先生坐在主宾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几张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虽然有些模糊，光线也不好，但船上的轮廓、甲板的布局、帆布下那庞然大物的形状，依稀可辨。

郑先生戴着金丝眼镜，一张一张地仔细端详，手指轻轻在照片边缘摩挲，良久，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好。”郑先生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里的满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他放下照片，从随身携带的棕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推向毛鸿远。“毛先生，张先生，这是十根金条。你们的照片，非常有价值。只要拿回去放大分析，就能大致推断出‘鲸鱼’的尺寸、重量，甚至可能判断出它的类型和原理。这笔买卖，我很满意。”

张德才眼睛都直了，一把抓过布袋，打开一条缝，看到里面黄澄澄的金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连连点头：“郑先生太客气了！您放心，只要您需要，后续的资料，我张德才包了！保管让您满意！”

郑先生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收起照片，小心地放进公文包，站起身，向三人拱了拱手：“三位，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一步。后续如有需要，我会通过冯先生联系你们。告辞。”

毛鸿远和冯长官起身相送，一直送到楼梯口。

郑先生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三人重新落座。没有了外人，雅间里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张德才迫不及待地又掏出那袋金条，放在手心里掂了又掂，脸上笑开了花。

冯长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毛兄，张老弟，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有了这些照片，郑先生那边，对我们的信任度会大大提高。以后的路子，就好走多了。”

毛鸿远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

冯长官放下酒杯，话锋一转，压低了几分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最近藤田一郎那边的动静？我听说，他这几天坐卧不安，脾气暴躁得很，动不动就骂人。泺源公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他每天晚上都要喝大量的酒才能入睡。”

张德才放下金条，好奇地问道：“他怎么了？谁惹他了？”

“还能有谁？‘鲸鱼’呗。”冯长官冷笑一声，“他现在是骑虎难下。‘鲸鱼’要是安全到了济南，山田小次郎就会取代他的位置。‘鲸鱼’要是在路上出了事，北平方面追究下来，他也脱不了干系。他现在是盼着‘鲸鱼’出事，又怕‘鲸鱼’真的出事，左右为难，能睡得着才怪。”

毛鸿远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依我看，‘鲸鱼’肯定运不到济南。”

冯长官和张德才同时看向他。

毛鸿远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小清河这条水路，看起来是捷径，实际上是个死胡同。河道狭窄，两岸地形复杂，抗日武装的势力根深蒂固。日本人以为走水路更快、更安全，实际上是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口袋。现在八方面军、南方军、美国人，甚至英国人，都在盯着这条河上的这块肥肉。藤田一郎想独善其身？没那么容易。”

冯长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张德才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大哥说得如此笃定，也跟着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