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冯长官从泺源公馆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办公室里，藤田一郎那番话，表面上是向他请教对策，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的忠诚。

他冯某人混了这么多年官场，岂能看不出来？所以他给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回答。

无为而治。

这四个字，听起来高深莫测，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藤田一郎就算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在军营里分发大洋时的情景。那些日本兵拿到大洋时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没有感激，没有兴奋，只有麻木和恐惧。

他们不在乎钱，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山东。这说明什么？说明日本人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他们被李啸云的小清河支队打怕了，打服了。从前那些不可一世的皇军，如今听到“八路”两个字就腿软。这在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他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但他很快又收敛了笑容，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藤田一郎虽然嘴上说“无为而治”，但他绝不会真的坐以待毙。那个老鬼子一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他冯某人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一个听话的汉奸角色，不露声色，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南山指挥部里，李啸云正在听取白老七关于张德才审讯情况的汇报。

张德才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石屋里，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没有人审问他，没有人打骂他，甚至连一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天只有两个战士按时给他送饭送水，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交流。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严刑拷打更让他感到恐惧。他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怕，精神几乎崩溃。

第三天晚上，白老七推门走了进去。

张德才正蜷缩在墙角，听到门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看到是白老七，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白老七的腿，哭喊道：“白队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白老七低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一脚把张德才踢开，冷冷地说道：“张德才，你也有今天。你不是挺威风的吗？带着人到处敲诈勒索，连我叔叔都敢绑。你现在怎么不威风了？”

张德才被踢翻在地，又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白队长！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知道白长生是您老人家的叔叔！我要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他老人家一根毫毛！您大人大量，饶了我

他真想一枪崩了这个王八蛋，但他想起了李啸云的嘱咐，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说道：“想活命，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拿出一点诚意来。”

张德才一听有活命的希望，连忙抬起头，急切地说道：“白队长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照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老七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把你知道的，关于‘鲸鱼’的一切，全部说出来。藤田一郎的计划，青岛港的部署，小清河上的运输路线，还有那个武器工厂的建设进度。把你肚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如果你说的东西有价值，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命。”

张德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知道，一旦他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就彻底成了一个叛徒。藤田一郎不会放过他，日本人不会放过他，他会死得比现在惨一百倍。但如果他不说，他现在就会死。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说道：“我说……我全都说……”

白老七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战士喊了一声：“拿纸笔来！”

当天夜里，一份长达十几页的口供，摆在了李啸云的案头。张德才把他所知道的关于“鲸鱼”的一切，全部交代了出来。虽然他接触到的核心机密并不多，但他提供的一些细节，比如青岛港那个秘密仓库的具体位置、小清河沿岸几个可疑的停靠点、以及藤田一郎与山田小次郎之间的微妙矛盾，都为李啸云拼凑出完整的“鲸鱼”运输图，提供了宝贵的拼图。

李啸云看完口供，抬起头，对白老七说道：“把张德才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严加看管。这个人，将来还有用。”

白老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