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背叛美方、投靠藤田一郎的消息，几天前就经过多层地下交通站，完整递送到美方山东谍报总站。美方耗费数年心血，在山东胶济铁路沿线城镇铺展完整情报网络，各地眼线分工明确，专门搜集日军军备动态，核心目标便是日军正在转运的鲸鱼武器。

马丁身为整条谍线核心联络人，手握全部潜伏人员名册，还有鲸鱼武器整条运输路线、存放据点的绝密信息。若是任由他持续向日军吐露内部机密，美方布置多年的情报网会一夜之间全线暴露，所有潜伏外勤都会落入日军抓捕圈套，数年苦心经营彻底付诸东流。

两人清楚其中毁灭性后果，不论要承担多大风险，都必须设计除掉马丁，杜绝持续泄密的巨大隐患。

戴维森攥住冰凉白瓷酒杯，刻意压低嗓音开口，声音只够对面哈利听清。

“我先后带着两名外勤弟兄，连续三晚趁着夜色绕泺源公馆外围探查，东西南北四面院墙高度、阁楼瞭望点位、地牢入口、前后两处大门的轮岗守备人数，全部摸查得一清二楚，还在隐蔽高处拍下几十张实景胶片。依我筹划的方案，直接抽调一支敢死小队，趁后半夜日军守备最松懈的时段翻墙潜入，在公馆主楼、地牢、庭院主干道四处埋设烈性炸药，设置同步引爆装置。只要时机成熟按下开关，整座泺源公馆会直接变成一片废墟，马丁根本没有逃生余地。唯有这种彻底的暴力手段，才能一次性根除祸患，不必日复一日提心吊胆，提防他不断向藤田一郎吐出我们所有内部行动窍门。”

哈利听完轻轻摇头，抬手解开外套内衬，取出一叠轻薄冲印照片平铺在木桌上。

昏暗油灯光线落在相纸之上，画面细节清晰完整，其中一张定格了白天泺源公馆院内的场景，藤田一郎走在前边缓步散步，马丁垂肩低头紧随身后，二人低声交谈，庭院左右分列两名持枪宪兵站岗警戒。哈利伸出指尖点向照片里马丁的身影，缓缓说出自己的思路。

“我也连续几日登上公馆对面两层民居楼顶踩点，那处高地视野开阔，能够完整俯瞰院内每一处空地。我们只需挑选两名枪法顶尖的专职神枪手，携带远距离狙击器械潜伏楼顶隐蔽角落，等到马丁独自走到庭院开阔无遮挡区域，便能远距离一枪完成击杀。说到底马丁只是一名叛徒，他的生死处置权完全由我们说了算，这种远距离暗杀不用大批人手深入虎穴，不用直面院内数十名日军守备兵力，行动成本更低，暴露风险也小很多。”

戴维森目光扫过桌上一叠照片，随手拿起摊在桌边的济南本地报纸，头版版面印着藤田一郎设宴款待马丁的报道，日军全城报刊统一刊登这条新闻，刻意大肆宣扬收服美方间谍的事迹，意图动摇城内所有抗日、美方潜伏人员的抵抗意志。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郁：“你这套楼顶冷枪之计太过悄无声息，外人不会知晓是美方出手清理叛徒。如今济南所有报社都被日军管控，日日渲染马丁归顺一事，用来瓦解各方反抗的决心。我们动手不能只求悄无声息取他性命，必须挑选万众瞩目的公开场合实施行动，对外传递绝不姑息叛徒的强硬态度。最合适的两个时机，一是藤田一郎大摆宴席宴请马丁，公馆宾客云集人声嘈杂之时；二是马丁跟随日军队伍出城沿街视察防务的路上。只有在众人见证下完成刺杀，才能起到震慑作用，若是躲在楼顶暗下杀手，外界毫无波澜，白白浪费一次立威的机会。”

哈利听完收起全部相片，妥善装进防水贴身布袋。

二人一同铺开大幅手绘济南城区地图，指尖沿着泺源公馆、商埠街巷、日军各大驻点、出城巡查道路来回勾画标注，反复推演两套方案的优劣、人手调配、撤退路线各类细节，桌上清酒渐渐放凉，二人全程专注商议对策，几乎没有动过桌上小菜。

“综合两种思路折中谋划，我们组建一支五人精干行动小分队，所有队员全部换上本地平民粗布衣衫，混在市井人群里不易被宪兵留意。另外安排多名流动线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跟踪马丁，实时传递他的行踪消息。一旦收到线人回报，公馆设宴或是外出巡查，小队立刻动身奔赴目标地点伺机行动。所有人提前做好决死准备，就算行动过程中被日军包围，哪怕一命换一命，也要当场将马丁格杀。我们还有一条备选路子，日军大肆对外宣传俘获美方间谍，急需报社记者进入公馆采访造势，我们可以让队员伪装成报业记者，凭着采访名义径直进入泺源公馆，近距离贴近马丁，只要抵达有效刺杀范围，立刻动手不留余地。”

话音落下，两人齐齐长叹，眼底生出几分复杂感慨。

美方在山东布局谍战多年，各地外勤人员哪怕遭受酷刑也死守秘密，马丁是第一个主动投降投靠日本的己方情报人员，这件事完全超出两人预料。戴维森思索片刻，补充一条斩草除根的后手计划。

“光安排济南本地小队刺杀还不够稳妥，我们立刻加密致电上海总站，传令那边的潜伏人员控制马丁留在上海的妻儿。斩断他所有后路，就算这次侥幸躲过刺杀，他也再无牵挂可以依托，彻底断了叛徒的所有念想。”

两人逐条敲定整套行动所有环节，从跟踪线人调配、五人小队人选、记者伪装道具、上海密电传递全部安排妥当，相视举杯仰头开怀畅饮，积压许久的愤懑借着酒水稍稍舒缓。

隔间安静不过片刻，街巷外侧传来整齐厚重的皮靴踏步声响，一队日军夜间巡逻队伍沿街缓慢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