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二楼客房陈设精致,处处透着日本人刻意营造的优待假象,红木桌椅擦得锃亮,靠墙立着成套日式屏风,墙角暖炉日夜烧着炭火,驱散深秋刺骨寒意。
马丁被安排在这里暂住,没有枷锁束缚,每日饭菜酒水供应齐全,看着如同贵客,可整座公馆内外三层宪兵岗哨日夜轮换,明堡暗枪死死锁住所有出口,他本质上依旧是被软禁的俘虏。
美方戴维森、哈利二人敲定八卦楼刺杀计划,暗中调配线人、集结五人行动小队,所有筹谋全在商埠区德式旅馆隐秘据点推进,半点风声都没有传入泺源公馆高墙之内。
公馆里的马丁对此一无所知,可他在欧美情报界混迹十余年,是实打实的老间谍,心思缜密,擅长从细微之处预判危机,仅仅依靠藤田一郎待人的反常姿态,便早早预感到自己落脚济南之后,绝无善终。
马丁靠窗边软垫坐下,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独自低声自语。
“我在美方体系潜伏这么多年,太清楚组织的行事规矩,但凡出现主动向敌方泄密的叛徒,上下所有人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清剿。如今我落在藤田手中,只要多活一日,就多一分泄密的可能,山东各地十几处潜伏点位、对接人员我全都熟记于心,只要日军稍加审问,我便会不断吐露内情,到最后整条间谍网尽数覆灭,所有同僚全部死无葬身之地。于情于理,戴维森、哈利那群老搭档,都一定会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除奸行动早晚都会找上门来。”
话音落下,他胸口一阵发闷,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来回拉扯,整个人陷在极致矛盾之中。
他心底还藏着一丝微弱奢望,暗自期盼昔日同僚能寻到突袭泺源公馆或是外出随行的空档,悄悄将自己救走,脱离日军的掌控。可这份奢望转瞬就被现实碾碎,他清楚自己早已当众归顺日军,此前已经吐露数份关键情报,光是这些泄密事实,就足以定他死罪。
马丁垂头盯着地面青砖,喉间发涩,轻声长叹。
“就算侥幸被他们救出去,美方内部审判台上等待我的,也只会是一枪爆头的结局。谍场规矩铁面无私,不会因为我是被逼投降就网开一面,我从答应和藤田一郎合作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无可挽回的叛徒,这条绝路再也没有回头余地。”
他一遍遍在心里宽慰自己,当初屈服日军酷刑、妥协吐露线索全是万般无奈之举,可不论心中有多少苦衷,都改变不了投敌的既定事实,日夜煎熬之下,他常常生出轻生念头,只想一枪了结所有痛苦,彻底摆脱两面夹击的折磨。
可只要一想到上海家中妻儿的模样,他又硬生生压下自杀的想法。
“我若是一死了之,藤田一郎必然迁怒我的家人,美方那边也不会放过她们母子,妻儿照样难逃杀身之祸。我现在进退皆是死局,没有任何退路,只能浑浑噩噩熬日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苟延残喘多撑一阵是一阵。”
就在马丁整日心神不宁、日夜煎熬的这段时间,泺源公馆门外负责递送杂物的外围线人悄悄递来一封匿名密信,信件没有署名,封皮只用铅笔淡淡画了一道横线作为识别暗号。
马丁等到房间只剩自己一人,迅速锁死房门,拉上厚重纱帘遮挡窗外宪兵视线,小心翼翼拆开信纸。信纸夹层平整夹着一张照片,画面定格在上海自家小院,他的妻子牵着一双年幼儿女坐在石凳上,眉眼清晰,每一处细节都戳中马丁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他攥紧照片,指节用力到发白,胸腔里的痛苦几乎要冲破喉咙,两种势力同时拿家人性命要挟自己,一面是掌控人身的日军,一面是昔日并肩的美方同僚,两方都握着能摧毁他全部牵挂的筹码,他被夹在中间寸步难行,每一天都活在无尽折磨里。
马丁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呢喃,声音里裹着浓重疲惫。
“哈利、戴维森竟然能查到我上海家人的住处,还用妻儿的性命逼迫我守口或是回头,藤田一郎这边也反复拿我的家人劝诱我彻底倒戈,一边要我的命,一边要我的忠心,两方全都不给我留半点活路,这样的日子,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另一边,泺源公馆主楼会客厅内,藤田一郎端着清酒静坐,听完手下宪兵每日上报的马丁情绪状态,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心里看得透亮,马丁此刻已经站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只差最后一步推波助澜,就能让这名美方间谍彻底斩断所有念想,死心塌地为日军效力。
藤田一郎放下酒盏,招手唤来贴身副官,有条不紊下达安排。
“你去安排车辆,接下来几日,我要带着马丁逐一拜访济南城内富商士绅,再带他前往火车站货运站台、各处日军特务分署巡查。全程不用刻意设防,让马丁亲眼看清我们在济南布下的完整势力,让他明白投靠我方所能获得的权柄,再亲口许诺,只要真心归顺,济南城内任何职务任由他自行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