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庄外的土坎之下,残余日军死死抵住地形优势,稳住了溃败的阵脚。
他们刚刚从朱老大的巷战包围圈里拼死突围出来,此刻全部缩在土坡后方,架起机枪构筑临时防线。
一双双阴狠的眼睛紧紧盯着村庄出口,随时等着八方面军冲上去,再做殊死一搏。
旷野风声萧瑟,夜色渐渐压落大地。
朱老大站在村头高墙上,望着远处蛰伏的鬼子,胸膛里的火气烧得滚烫。
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戮。隔壁村落二十多名无辜百姓惨死刀下,整村房屋烧成焦土。那一幕幕惨烈景象,此刻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看着眼前这群双手沾满鲜血的日寇,朱老大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拼了。
哪怕全队打光,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能放这群鬼子安然离开。
放在以前,这种打法朱老大想都不会想。
跟随李啸云这么久,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保命为上,游击为根。
李啸云不止一次郑重叮嘱过他。
“老朱,打仗切忌莽夫冲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正的指挥员,永远不会为了一时意气,葬送整队弟兄的性命。要放长线钓大鱼,谋全局而非争一时。”
这些道理,朱老大刻在心里,平日里打仗隐忍克制,步步稳妥。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百姓惨死,家园被毁。
身为护民的抗日队伍,如果眼睁睁看着屠村的刽子手扬长而去,那八方面军三个字,就彻底没了脸面,没了底气。
朱老大攥紧手中的长枪,反手拔出背后那柄寒光凛冽的大砍刀。
刀光映着暮色,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转头看向身后整装待命的几十名游击队员,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兄弟们,鬼子造下滔天血债,乡亲们尸骨未寒。今日咱们不玩游击,不玩迂回。咱们堂堂正正杀上去,替百姓报仇!”
队员们个个红着眼睛,齐齐低吼。
“跟鬼子拼了!”
“誓死报仇!绝不后退!”
朱老大抬手压了压众人的情绪,快速下达作战命令。
“所有人分成左右两队,绕到土坎两侧隐蔽。听我号令,先集体投掷手榴弹压制敌阵,手榴弹落声一响,全员上刺刀,贴身白刃战!今日就算拼光,也绝不让一个鬼子活着走出北岸!”
命令落地,全队迅速分化站位,悄无声息摸到两侧掩体之后。
朱老大看着手下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心中感慨万千。
早年他占山为王,每次打仗永远第一个冲阵,从不畏死。
如今身在八方面军,身为带兵队长,他更要以身作则。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八方面军的兵,敢战,敢拼,更敢为百姓以命换命。
天色越来越暗,夕阳彻底沉入西山。
整片北岸战场陷入昏暗,视线变得模糊,正是偷袭决战的最好时机。
对面土坎后的日军,也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机。
他们久经战阵,很清楚眼下处境凶险。深陷敌后,四面皆敌,一旦被合围,绝无生路。
鬼子兵纷纷压弹上膛,背靠土坡严阵以待,同样做好了死战到底的准备。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血腥味混着夜风,压满了整片旷野。
朱老大抬眼望着天边最后一丝余光,心中已然下定必死的决心。
今日他便将一腔热血,洒在这片被残害的小清河北岸。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边小路之上,一道身影拼命狂奔而来。
传令兵一路跌撞冲刺,满头大汗,浑身尘土,连呼吸都喘得近乎断裂。他冲到墙下,抬头嘶吼。
“朱队长!紧急密信!李政委手令!”
朱老大心头一震,立刻俯身接过信纸。
牛皮信封尚带着夜风凉意,封口严丝合缝,是根据地最高急报规格。
他快速拆开,目光扫过字迹,刚刚滚烫决绝的心,瞬间彻底冷静,后背唰地冒出一身冷汗。
信上,是李啸云沉稳有力的字迹。
朱老大逐字读完,长舒一口气,暗自后怕。
好险。差一点,他就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