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云走到桌旁，伸手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将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把方才潜入泺源公馆地牢外听到的全部情形，一五一十讲给二人听。

“盘田小次郎还活着，肉体已经被酷刑折磨到濒临崩溃，可到目前为止，依旧死死守住底线，一口咬定‘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的保命筹码，但筹码不是永久有效的。山本丸不会止步于皮肉拷打，下一步极有可能动用盘田小次郎远在东京的家人来胁迫他。一旦亲情的软肋被狠狠戳中，谁也无法预料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朱老大听完，拳头重重砸在木桌边缘：“山本丸这个特务，手段真是阴毒至极。肉体拷打不成，就要拿人家父母开刀。”

“也不是完全没有破绽。”李啸云伸手，指尖点在手绘地图泺源公馆的位置，“我在公馆里面看得出来，山本丸与藤田一郎，心思并不完全一致。山本丸只管拿到武器情报，不在乎济南城防务；藤田一郎既要应付北平特使的压力，又要防备我们、马克西、孟川沈三的外部威胁。一旦外部爆发战事，两方的矛盾就会爆发，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白老七神情激动，向前踏出一步：“既然盘田小次郎还在硬撑，那我们就抓住这个窗口，直接下令外围全部队伍，准备发起强攻泺源公馆！”

李啸云摇了摇头：“强攻是最后一步，不能头脑一热就打上去。硬冲的代价会极为惨重。我们还有另外一手。立刻派人分头送信，通知马克西，通知孟川、沈三，把我刚刚在公馆内核实到的情报告知所有人，盘田小次郎正遭受酷刑，山本丸即将拿他东京的家人相胁迫，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

“马克西那边，要明确告诉他，想要拿到盘田小次郎，就必须听从统一调度。孟川沈三，依旧只安排外围袭扰、阻断通讯、牵制岗哨的任务，不能把破釜沉舟的希望放在他们身上。”

说到这里，李啸云的眼神变得无比肃杀：“同时，通知我们自己的突击队，全员进入临战最高等级。把两套方案全部敲定。第一套，等待机会，寻找鬼子将盘田小次郎转移押送的时机，半路伏击。第二套，如果收到内线传来盘田小次郎即将被逼供出机密，或者生命即刻终结的消息，就不计伤亡，全线强攻泺源公馆。”

朱老大认真记下指令：“我马上安排人连夜分头送信。”

白老七攥紧拳头：“但愿马克西这回不要再抱着那副傲慢架子，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盘田小次郎招供，他想要抢夺武器专家的美梦，同样会化为泡影。”

李啸云缓缓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利害关系。只是美国人凡事以自身利益为先，就算答应协同作战，我们也要时刻提防他临阵变卦。”

大观园西侧，美国间谍临时指挥部。

白老七按照李啸云的吩咐，只身前来传递联合行动的最后通知。他走在宅院的甬道上，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往日里四十多名嫡系武装大半都不见踪影，院子里只剩下二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分散在廊下。那些之前花钱收买来的市井混混，更是十成里面跑掉了一大半。

白老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脚步不停，径直向着正屋走去。

他心里清楚，马克西手下人马骤然折损过半，绝非临时调出去布置外围哨探。这背后一定藏着别的算计。

原来，马克西安插在泺源公馆外围的线人，不光打探到地牢刑讯盘田小次郎的种种内情，更是打探到一桩震动他的消息，李啸云竟然敢乔装杂役，孤身潜入守备森严的泺源公馆内部，近距离探查地牢审讯的真实情形。

这件事狠狠冲击了马克西的心态。

他自认美方谍报人员个个训练精良，可对比李啸云这份艺高人胆大的魄力，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他反复权衡利害，心底慢慢生出一条阴毒的计策，万万不能再跟八方面军紧紧捆绑在一起。

最好的局面，便是八方面军强攻泺源公馆，跟藤田一郎的日寇部队杀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等到两边都拼得筋疲力尽，他再保存实力坐收渔利。要么伺机劫走盘田小次郎，要么干脆除掉此人，毁掉鲸鱼武器的全部希望。

正屋内，马克西斜靠在沙发上，两根手指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一口一口吞云吐雾，脸色阴沉，一不发。几名美方副手分立屋子两角，个个神色紧绷，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看见白老七跨步进门，马克西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既不起身，也不客套让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