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脸色大变：“这样的话，我们还要相信那些中原人吗？”

山本丸伸出手，做了一个丢弃的手势。

“在我眼中，这些汉奸，就如同如厕用过的厕纸。需要用的时候拿来利用，一旦失去利用价值，随手就可以丢掉，根本不值得寄予任何信任。藤田一郎还以为靠着威逼利诱，就可以牢牢驾驭住这三伙人，真是愚蠢得可笑。”

副官低声说道：“这么说来，藤田大佐和阁下，对于利用汉奸武装这件事，看法完全不一样。”

“何止是这点分歧。”山本丸醉眼朦胧，坐直了几分身子，“我们两个人，看待这场战争、看待建功立业的路子，根本就是两回事。藤田一郎久在山东前线，他脑子里固有的念头，就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厮杀，靠着在济南地面上实打实的战绩，博取晋升机会。”

“但北平高层的世道，哪里是这么简单？真正想要往上爬，不是只靠在前线流血拼命。更多的是要懂得钻营关系，懂得抓住机会，摘取别人浴血拼杀出来的胜利果实。毒丸计划，大部分风险、大部分脏活，是济南这边的人在扛，可最后的功劳，要落在我的手里。这就是朝堂里面的生存法则。”

“这些道理，埋头待在济南的藤田一郎，他悟不透。”

屋外，楼下传来宪兵换岗的皮靴踏步声响，隔着厚厚的雕花门板传进来。

副官心里有一丝隐忧，小声提醒：“阁下，藤田大佐此人，心思深沉，心胸狭隘。这一次毒丸计划所有的荣耀都归于您，他浴血苦战，却只能收拾残局，他心中恐怕会积下很深的怨恨。我们身在八卦楼这种鱼龙混杂的风月场所，防卫力量有限，不得不提防一二。”

山本丸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酒意冲昏了他的头脑，警惕心已经被酒色消磨大半。

“哼哼，他？就算他心中不满又能如何？我是华北日军总部直接委派下来的特使，有北平的尚方宝剑在手。藤田一郎敢公然对我动手？那等同于公然违抗军部命令，他担不起这个谋反的罪名。”

“来来来，不要讲这些煞风景军务，喝酒，作乐。坂田小次郎这颗水雷已经送出去，剩下的事，交给谍报通信渠道去处理就够了。今夜，只谈风月，不谈刀兵。”

说罢，山本丸把副官挥退，再次和身边几名女子推杯换盏，沉溺在酒色欢闹之中，对潜藏在暗处的杀机，浑然不觉。

夜色深沉，泺源公馆残破的大院之内，依然到处都是战火留下的伤痕。

烧焦的木料、破碎砖瓦散落一地，几处临时救护点里面，还持续传来日军伤兵痛苦的呻吟。

这场损失，都要由藤田一郎收拾烂摊子。

他心里恨死山本丸，因为这个毒丸计划，都是山本丸想出来的。

藤田一郎独自一人，站在那座太湖石假山旁边。晚风阵阵吹过来，裹挟着硝烟的味道。他没有带过多随从，只有一名贴身副官，远远站在十几步之外警戒，不打扰大佐独自思索。

白日里，他安排妥当一切，派兵护送山本丸去往八卦楼享乐，名义上是给特使犒劳休整，可他心里面，翻来覆去，一直在盘算那些阴毒的念头。

白天在小议事厅里面，两个人表面和和气气，合作无间，可内里，矛盾裂痕已经越来越深。

藤田一郎的脑海里面，一遍一遍回放着白天的对话。

毒丸计划，从布局泺源公馆的陷阱，金菊巷小楼的布防，调动兵力引诱各路抗日武装强攻，每一步，都是自己在济南一线顶着巨大风险去执行。多少次枪弹呼啸，数次险些丢掉性命。到头来，计划一旦成功，所有耀眼的功劳，全部都要归属于北平派来的特使山本丸。自己拼死拼活，到最后，仅仅剩下一堆烂摊子要收拾。重建被打烂的公馆，安抚闹起事来的日本侨民，收拾汉奸带来的一堆麻烦，将来计划如果出了纰漏，罪责还要算到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藤田一郎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已经不止一次，动了杀机。

“山本丸……你倒是好算盘。”他压低嗓音，咬牙喃喃自语，“在北平总部动动嘴皮子，跑到济南来摘现成的桃子。我在前方流血牺牲，你躲在八卦楼醉生梦死，最后大功全部归于你一人。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