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八卦楼。

入夜之后，整座风月楼灯火通明，一串串大红灯笼沿着飞檐高高悬挂，红光把半条街巷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的靡靡乐声，混合着歌女的笑语、猜拳行令的喧闹，从楼上的雕花窗棂不断向外飘出。

楼梯入口，两排挎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宪兵笔挺站岗，闲人一律不许靠近二楼整层被包下的雅间。

二楼正中最大的一套套房之内，酒气弥漫，杯盘狼藉。

山本丸斜靠在铺着锦缎的罗汉榻上，几名下等歌姬在一旁弹奏三弦，桌上摆满清酒、果脯与各色佳肴。连日压在心头的重担随着“水雷”毒丸计划顺利送出，此刻的山本丸，已经彻底把济南城外的战火、残损的泺源公馆、伤亡惨重的守备部队通通抛到脑后。

一名贴身特高课副官躬身站在屋子角落，不敢随便打扰，只是静静等候特使的吩咐。

山本丸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滴落在军装衣襟上，他也毫不在意。他眯起双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已经透过重重黑夜，看见了遥远的太行山，看见了那颗已经送进去的致命水雷正在悄然蛰伏。

副官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开口：“特使阁下，泺源公馆那边传来消息，藤田大佐又送来一份战况简报。冯长官、张德才、毛鸿远三股伪军已经全数开拔，正在济南周边各县镇展开扫荡搜捕。城内零星还有交火，各处情报都汇总过来，您是否要过目？”

山本丸闻，嗤笑一声，随手把酒杯重重拍在黑漆小几上，瓷杯撞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

“藤田一郎的那些简报，我不想看。那些不过是济南一地鸡毛蒜皮的琐事。”

副官不由得一愣：“阁下，现在济南城内局势依旧动荡，八方面军、南方军残余势力依旧四处活动，难道这些，都不值得我们关注吗？”

“格局太小。”山本丸微微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孤高的狂热，“藤田一郎这个人，一辈子就困在济南这巴掌大一块地盘里面。眼睛里面看得见的，只有泺源公馆的修缮、伪军扫荡的战果、济南城街头巷尾的得失。他绞尽脑汁，就想着把济南守牢，在山东地面捞一份军功，靠着阵地攻防向上级讨要晋升。”

他站起身，踉跄两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隙，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际。

“可我山本丸，目光看的不是济南一城一池，是整个中原，是整个东亚的战争大局！”

副官听得心头一震，垂手问道：“阁下，那您心心念念的，究竟是什么？”

“是‘水雷’，也就是盘田小次郎。”山本丸转过身，眼睛在灯火映照之下闪闪发亮，“只要太行山那边传来消息，毒丸开始发挥效用，我便是整个华北战区的首功之臣。这是我从北平领受的最重要的创举。只要盘田小次郎能够按照我们预先约定的计划行事，将来帝国新式鲸鱼武器的技术，就能牢牢攥在我们手里，日本的武器体系，将永远压过周边所有国家一头！”

“那些新式武器的核心图纸，关键实验设备，如今还安安稳稳存放在潍县的秘密仓库，并没有运进危机四伏的济南城。可就算没有实体装备送过去又如何？盘田小次郎脑子里面装着全部核心资料。人已经送进抗日根据地腹地，布局便已经完成。这份天大的功劳，普天之下，谁能跟我相比？”

副官听到这里，才略略领会到自家特使心中宏大又疯狂的谋划，但依旧有几分不解：“可是阁下，华北日军总部很多高级将领并不认同这套思路。多数长官认为，数十万大军向前推进，一座座攻占敌方城池，在战场上实打实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的战法。想要单单依靠一名间谍、一套武器构想就摧毁一个抗日根据地，古往今来，从来没有谁真正实验成功过。不少长官私下议论，觉得您的设想太过异想天开。”

山本丸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孤傲的冷笑。

“世人皆醉我独醒。”他一字一顿，缓缓吐出这句取自中国古人的话语，“那些军部里面坐在办公室的将军，满脑子只有枪炮阵地、攻城略地。他们看不懂隐蔽战线，看不懂一颗埋在敌人心脏的毒刺，能够造成何等毁灭性的破坏。他们理解不了，没关系，时间会证明我山本丸才是对的。”

说到这里，他眼神陡然变冷，低声告诫副官：“记住，这整套‘水雷’毒丸计划的全部内核，只许你知晓皮毛。最核心的算计，即便是你，也不能够全部探知。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够完全信任，哪怕是跟随我从北平过来的亲信。藤田一郎，我也不会让他完完整整洞悉全盘秘密。他只需要负责济南的防务、收拾烂摊子就足够。盘田小次郎真正的底牌，绝不能让他摸透。”

副官连忙低头：“属下明白，属下不敢多打听核心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