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大皱起眉头：“但是，他就不怕事成之后，藤田一郎翻脸不认账？毕竟总队长这个职位，本来就只是藤田一郎抛出来的诱饵，并没有得到北平日军总部的正式批复。”

“毛鸿远当然也会有这份顾虑。”李啸云轻轻摇了摇头，“但是他心中存有侥幸。第一，他立下刺杀特使的天大暗功，藤田一郎想要继续驱使他，就不好轻易食。第二，就算北平那边不正式任命，藤田一郎也可以在济南本地，给他实际的统辖权限，实权到手，有没有一纸正式文书，毛鸿远也可以接受。”

“可一旦行动败露，那就是万劫不复。”白老七低声说道，“山本丸是北平特使，倘若毛鸿远刺杀失败，山本丸活下来，只要一纸命令，毛鸿远立刻就会被日军宪兵剿灭，连章丘的老巢都回不去。”

“这就是一场赌命的棋局。”李啸云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赌赢了，一步登天，权势滔天；赌输了，人头落地，家族覆灭。毛鸿远，就坐在这个赌桌前面。而藤田一郎，坐在赌桌外面，看着毛鸿远押上全部身家去下注，无论输赢，藤田一郎都不吃亏。”

朱老大不由得感叹：“日本人内部这勾心斗角，算计起来，比战场上刀枪厮杀还要阴毒可怕。”

“不仅仅是日军高层。”李啸云纠正道，“汉奸、南方军、江湖势力，每一方都抱着自己的目的卷进这盘棋里面。孟川想要拿十万大洋赏金，打一场翻身仗，洗刷之前的惨败，各路江湖亡命，为了钱财铤而走险，毛鸿远赌的是权位；藤田一郎赌的是除去政敌，独吞毒丸计划的全部功劳，山本丸赌的，是把所有前来行刺的对手一网打尽，向北平总部证明自己的智谋。”

白老七听完，忍不住发问：“指挥员，那山本丸就一点不担心自己真的死在八卦楼？万一冲进来的人太多，埋伏挡不住怎么办？”

“山本丸当然有这份担心，不然他也不会枕头底下永远压着手枪，楼内布置特务、机枪，层层设防。”李啸云说道，“但他极度自负，过高估计自己布下的罗网。他把八卦楼当作诱捕猎物的陷阱，巴不得越多刺杀者闯进来越好，一网打尽，当成自己的功绩。”

说到这里，李啸云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但是，我们千万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敌人自相残杀。敌人内斗，可以给我们创造机会，却不能替代我们自己的判断和行动。两件大事，依旧不能松懈。”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件，继续死死监视八卦楼全局，把握局势变化，我方人员隐匿暗处，不主动出头。一旦多方厮杀造成巨大混乱，出现可乘之机，我们再视情况出手，铲除山本丸这个祸根。第二件，继续等候太行山根据地的回电。盘田小次郎的疑点，才是比八卦楼刺杀更加致命的隐患。山本丸死，只解决济南眼前的危局；可如果毒丸在太行山彻底发作，那会动摇整个华北抗日斗争的根基。”

朱老大挺直身子：“指挥员，我明白。侦查的弟兄们会一刻不放松，八卦楼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送到指挥部。”

白老七也郑重应道：“我会亲自带队，轮换在外围流动侦查，把各方人马的动向摸得清清楚楚。”

天色越来越亮，清晨的天光穿透土坯房的窗纸照进屋内。

小清河岸边，传来早起村民劳作的声响，远处的山林之间，几声鸟鸣悠悠传过来。

指挥部之内，表面上一切如常，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场巨大风暴，已经在济南城内的八卦楼周边积蓄力量。

不知道哪一方会率先扣动扳机，不知道谁会落入山本丸布下的罗网，不知道毛鸿远会不会孤注一掷执行刺杀，更不知道山本丸最终会倒在谁的枪口之下。

而千里之外的太行山，那一颗代号“水雷”的毒丸，依旧静静蛰伏，尚未爆发出它的破坏力。一南一北两处巨大的危机，同时悬在八方面军的头顶。

李啸云迈步走到窗前，望向西边太行山的方向，心底默默期盼，盼望太行山那边的加急回信，可以早一点送到自己手上，将盘田小次郎身上重重迷雾彻底拨开。

天光大亮，昨夜歌舞喧腾的八卦楼，经过整夜的酒色欢闹，到清晨反倒陷入一片死寂。楼内的歌姬、侍从大多还在沉沉酣睡，只有走廊之上轮班值守的特高课特务，依旧攥着枪械，保持着高度戒备。

二楼那一间专供山本丸使用的加密电报密室，铜锁被钥匙“咔嗒”一声拧开。

山本丸一夜大半的时间都沉溺在宴饮当中，清早刚一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独自走进这间外人一律不许踏入的小密室。厚重木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外面走廊所有的动静。

电台设备静静摆放在木桌之上，昨夜深夜，一封加密急电，跨越数百里距离，从太行山方向隐秘传送过来。译电稿平铺在桌面上，纸上简简单单只有三行文字。

“面临举报。”

“刺杀李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