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云听到这番话,陷入沉思。
屋子里面短暂安静下来,只有马灯灯芯噼啪的微弱声响。
过了片刻,李啸云才缓缓开口:“有意思。这么一算,现在盯着山本丸性命的,已经不止我们,不止孟川,还有大批江湖亡命,如今又加上毛鸿远这一伙伪军。这么多股人马挤在八卦楼外面,各怀鬼胎。有的人是冲着十万大洋的赏金;有的人,背后受日本人暗中指使;还有一部分人,只想把济南这一潭水彻底搅浑,趁着大乱浑水摸鱼,捞取自己的好处。”
白老七听得浑身一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指挥员,毛鸿远是藤田一郎手底下最得力的汉奸头目啊!他怎么会跑来刺杀山本丸?按道理来讲,汉奸应该听命于日军,怎么敢对北平派来的特使下手?这一点,我怎么都想不通。原先我一直以为,济南城内的汉奸,全部都是服服帖帖,就像日本人养的看家狗,绝不敢主动去咬日军的高级官员。”
李啸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洞悉一切的冷静神色。
“老七,你只看到表面。现如今,藤田一郎和山本丸两个人,外表上还维持着同僚和气,实际上,两个人之间的矛盾,早就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只是没有公开摆到台面上罢了。”
他继续抽丝剥茧,把济南城敌人内部的利害关系,一点点剖析给朱老大、白老七二人听。
“藤田一郎久驻济南,但是山本丸作为北平总部直接派遣的特使,位高权重,手眼通天。山本丸一来,处处压藤田一郎一头。毒丸计划如果成功,所有大功全部归山本丸,一旦计划失败,济南这边的黑锅,却要由藤田一郎来背。藤田一郎心中对山本丸的怨恨,早就已经积得很深。”
朱老大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所以说,藤田一郎有除掉山本丸的极端想法?可是他身为济南日军最高指挥官,又不能亲自出面动手,一旦败露,就是滔天大祸。”
“说得没错。”李啸云点头,“自己不能动手,那就借刀杀人。毛鸿远,就是藤田一郎物色好的那一把刀。”
白老七眉头紧紧皱起:“可是毛鸿远也不是傻子,他难道看不明白,刺杀北平特使,一旦事情败露,就是死路一条?他凭什么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替藤田一郎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因为藤田一郎抛出了足够诱人的诱饵,伪军总队长这个虚位。”李啸云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向泺源公馆的标记,“藤田一郎放出话,要在毛鸿远、冯长官、张德才三个人里面选拔一人出任总队长,总队长地位几乎和藤田一郎平起平坐,可以调遣伪军,每个月拿三千大洋的俸禄,泺源公馆里面还专门设立办公室。”
白老七瞪大双眼:“原来是这个圈套!”
“这就是一张画出来的大饼,一个实际上还没有经过北平总部批准的空头官职。”李啸云语气冷静,“但是对于毛鸿远来说,诱惑力太大。他自认为能力、功劳,都远超冯长官、张德才二人,总队长的位置本该属于他。只要帮藤田一郎除掉山本丸这个心头大患,那他就是立下莫大的功劳,这个总队长的位子,便稳稳落到自己手里。到那个时候,冯长官、张德才全部要受他的统辖,在济南地面,他的权势便会达到顶峰。”
朱老大忍不住开口:“这个藤田一郎,心计也太过阴毒。拿一个莫须有的官职,就挑动汉奸去刺杀日军特使,自己躲在幕后,干干净净,就算事情败露,所有罪责全部由毛鸿远承担。”
“这便是敌人内部的勾心斗角。”李啸云缓缓说道,“藤田一郎算计毛鸿远,毛鸿远又何尝不是在算计藤田一郎。毛鸿远心里也打着算盘:如果刺杀山本丸的计划成功,自己手握大功,逼藤田一郎兑现总队长的许诺,若是行动失败,他也可以想尽办法把所有干系推干净。汉奸,从来不会单纯忠心于某一方,他们所有行动,全部是围绕自身的利害得失。”
白老七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么说来,八卦楼外面,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孟川的南方军、各路江湖亡命、毛鸿远的伪军亲信,全部都盯着楼里面的山本丸。可山本丸是什么人?那是北平过来的老牌特务,做谍报工作这么多年,心思何等缜密,手下特务众多,楼内防卫森严。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外面已经布满窥伺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