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臧青山来说,那场关于去留的谈话之后,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赵联络员用铅笔,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沂蒙山核心区域的那个圆圈外围,划出一个更大的、不规则的包围圈。
“宫本千代这条毒蛇,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困死、饿死、憋死在这山里!她从济南、潍县、青岛抽调的‘讨伐队’,都是山地战的老手,装备精良,机动性强。他们的战术就是‘梳篦’,像梳头发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篦,篦掉一切活物!前锋已经抵近山口,最迟明天晌午,第一把‘梳子’就要篦到咱们白石沟的脑袋顶上!”
他顿了顿,铅笔尖又移到代表楚鳞飞部的那个蓝色箭头符号上,语气更加冰冷。
“还有这位楚团长,他的主力就卡在西边和北边这两条进出山的要道上,按兵不动,狼顾鹰视。他想干什么?等咱们和鬼子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既拿了黄金,又在四川那边邀个‘策应友军、斩获颇丰’的大功!甚至巴不得咱们全军覆没,他好向日本人卖个好,换取他在这山东地界更大的活动空间!其心可诛!”
大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狗日的楚鳞飞!汉奸!卖国贼!队长!让我带一队人,趁夜摸过去,先宰了这个王八蛋!省得他在背后捅刀子!”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起。
“胡闹!”
陈卫国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大牛的躁动。
“宰了楚鳞飞?然后呢?他手下那几百号人立马就会变成疯狗,和鬼子前后夹击,把咱们啃得骨头都不剩!我们现在是在敌人的包围圈里,逞匹夫之勇,只会死得更快!”
大牛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但看到陈卫国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终究是悻悻地坐了回去,呼哧呼哧地生着闷气。
小鼠冷静地接口道:“牛哥,赵同志说得对,楚鳞飞现在就是一条毒蛇,打不得,惊不得。咱们一动,他要么缩回去,要么就真扑上来。眼下最要紧的,是鬼子这把‘梳子’。咱们带着这么多黄金,目标太大,行动不便。如果按照常规路线,硬闯鬼子拉开的网,或者试图从楚鳞飞眼皮底下溜过去……”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那条通往根据地主力的蜿蜒小路上划了一下,“成功率,不到一成。很可能在半路上就被他们包了饺子。”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寒鸦呜咽。
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着在座每一个人的心。
硬闯是死路,困守更是坐以待毙。难道千辛万苦把黄金运到这里,最终还是要功亏一篑?
陈卫国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代表白石沟的位置出发,沿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在地图上仅用虚线标示的采药人小径,向南移动,然后猛然折向东,绕过鬼子重兵布防的几个山口和楚鳞飞部卡住的大路,指向了一个标着“断魂崖”字样的险峻之地。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顿了许久,仿佛在丈量着悬崖的高度,评估着深渊的深度。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焦灼而期待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咱们就走一条非常规的路!鬼子想‘梳篦’,楚鳞飞想当‘黄雀’,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大牛迷惑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小鼠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紧紧盯住陈卫国手指划过的那条虚线。赵联络员若有所思,臧青山则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