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战场上,面对宫本千代在济南经营多年的坚固堡垒、精良装备和凶狠作风,他率领的泰山支队,乃至整个山东八路军,在相当长时间内都处于战略守势和被动周旋的状态。硬碰硬,代价太大,且难有胜算。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迂回,渗透,利用矛盾,借力打力。从最初对郭志杰的“冷眼旁观”与“有限警告”,到后来针对泺源公馆的“黑虎掏心”,再到对小林樱子这条“鲶鱼”的精准判断与“驱虎吞狼”……一步步,看似险棋,却始终围绕着打破渤海走廊封锁、削弱山东日寇这个核心目标。
如今,这盘大棋,终于下出了最关键、也最符合预期的一手。宫本千代这头盘踞济南的猛虎,即将被来自内部的绳索勒紧脖颈,其爪牙之势,必然大减。
陈卫国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清明如洗的坚定与冷静。他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望着外面在早春阳光下依旧显得苍凉、却隐隐透出无限生机的连绵群山。渤海走廊的风,仿佛正从东方吹来,带着海水的腥咸,也带着冲破封锁的希冀。
“队长,”楚云飞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简报走了过来,脸上也带着难得的轻松,“总部嘉奖,还有北平的消息,同志们都知道了,士气很高。都说队长这招‘借刀杀人’,不对,是‘驱虎吞狼’,用得妙极了!”
陈卫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不是我的计策妙,是鬼子自己内部早就烂了根子,矛盾重重。我们只是顺着他们的裂缝,轻轻推了一把。真正的功劳,是那些在敌人心脏里坚持斗争的同志,是那些在正面战场、在敌后默默牺牲、流血的战友。还有……大牛他们。”
提到大牛,楚云飞的神色也黯淡下来,但随即又坚定道:“大牛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更大的胜利牺牲的。他的血不会白流。等宫本千代倒台那天,我们一定用胜利的消息,告慰他和所有牺牲的同志。”
“会的。”陈卫国望着远山,语气肯定,“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了。北平的评估需要时间,但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弥合。宫本千代现在,恐怕是热锅上的蚂蚁,又恨又怕。告诉同志们,嘉奖是鼓励,更是鞭策。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松懈。要密切注意济南、章丘方向日军的任何异常调动,特别是宫本千代的直接反应。我担心……她会不甘心失败,临死前,再疯狂地咬我们一口。”
“明白!”楚云飞重重点头。
几乎就在陈卫国收到嘉奖和捷报的同时,济南泺源公馆内的气氛,却如同冰窟。
午后本应是阳光最好的时候,但宫本千代办公室那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投下一圈惨白昏黄的光晕,将办公室大部分区域都抛入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混合着高级香水也掩盖不住的、属于愤怒和失败的焦灼气息。
宫本千代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也没有站在地图前。她就站在办公室中央那片最浓的阴影里,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她身上依旧穿着那套笔挺的墨绿色将校呢军常服,但此刻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异常僵硬,仿佛盔甲束缚着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但脸颊两侧的肌肉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使得那原本精致冷艳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出一种骇人的狰狞。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焚烧一切的毒焰之万一。就在半小时前,她通过北平一位“老朋友”的秘密电话,得到了那个让她几乎当场吐血的消息——小林樱子,那个该死的、命硬的同窗,不仅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北平,而且已经在三天前,将她那份该死的、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报告,正式提交给了华北方面军参谋本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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