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掉,只剩墙角那盏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监护仪的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伴随着规律的“嘀嘀”声,像一首催眠曲。
周天睡不着。
也许是白天睡得太多了,也许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也许……是因为陪护床上那个人。
林微澜。
她是晚上九点多来的,来换林清浅的班。林清浅本来死活不肯走,说要一直陪着周天,最后还是林疏影发了话:“二姐,身上还穿着沾血的衣服,你不难受,天儿看着也心疼。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林清浅这才被劝走。
林微澜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她走进病房,在林清浅坐过的陪护椅上坐下,就那么看着周天,看了很久。
周天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却突然站起身,走到陪护床边,背对着他躺下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周天知道她生气了。
或者说,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担心、害怕、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只能由着她。
可这会儿,她睡着了。
周天侧过头,看着陪护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地灯的光只能照到她的轮廓,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她一定睡得很不安稳——她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紧紧裹起来。
他知道她在害怕。
害怕失去他。
就像他害怕失去她们一样。
周天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望着天花板。
就在这时,陪护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他侧头看去,看到林微澜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她的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惊恐和茫然。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天轻声唤她:“微澜?”
林微澜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周天。那目光,先是茫然,然后是确认,再然后——
周天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陪护床上跳下来,两步冲到他的床边。
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格外复杂。
周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没给他机会。
“周天,你是不是傻?!”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在寂静的病房里几乎有了回声。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情绪,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林微澜。
周天愣住了。
林微澜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眼泪,根本不听她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觉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很英雄?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颤抖,最后几乎是在吼: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想过我?!”
“你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手机都拿不住,掉在地上!我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空白,就想着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你知道我在手术室外等着的时候,有多害怕吗?我怕那盏灯灭掉,怕医生出来说‘我们尽力了’,怕再也看不到你那张讨厌的脸!”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但她没有停,像是要把积压了一天的恐惧、担心、后怕,全都倾泻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进去看你的那五分钟,有多想打你?可你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身上插满了管子,我连碰都不敢碰你!”
“你知不知道,我出来以后靠着墙站了好久,才有力气走回去?我怕我一动,就会瘫在地上起不来!”
“你知不知道,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你的脸——你笑的样子,你说话的样子,你赖在我办公室不走的样子……我怕再也见不到那些样子了!”
她的声音终于软下来,软得像要碎掉:
“周天……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怕碰到他的伤口,怕弄疼他。
那只手就在空中颤抖着,颤抖着,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蝴蝶。
周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那个清冷如冰、从来不动声色的三姐,那个说话永远不带温度、做事永远有条不紊的技术天才,此刻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清冷,在这一刻,全都碎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