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也知道,这宫里如今不是他做主,哪能夜夜都往外跑。
东厂那地方,她是听说过的。
那是刀口上过日子的地方,底下的人未必服他。
他刚接任过来,指不定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置。
前两夜他能来,怕是费了天大的劲,冒了天大的险。
道理说了一百遍,她还是提不起劲。
吃饭没胃口,话本看不进去,对着那些插画走神。
直到菱荷外出给她买冰糖燕窝,回来说了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小姐!”她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了不少。
姒嫣手里拿着梳子,正对着铜镜发呆。
里头映出她恹恹的脸,唇色寡淡无色,眼底也无光。
听见菱荷的声音,视线眨了几下才聚焦,从镜子里看着她。
“怎么了?!”
菱荷把食盒搁在桌上,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
“昨日欺辱您的那个侯府公子他......死了。”
姒嫣手里的梳子掉在梳妆台上。
她转过头看着菱荷,半天没说出话来,眉头动了动。
“你说什么?”
“周彦宗死了。”
菱荷咽了口唾沫,蹲在她的面前,仰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全是不敢置信,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痛快。
“外面街头都传遍了,说是昨日受辱不痛快,骑马出了城郊。”
“结果不知为何惹了毒蜂,喉咙被蛰到,肿得上不来气。”
“那崔夫人哭着命人到宫中请太医,终究无济于事。”
菱荷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就这般看着自己的儿子......窒息而亡。”
姒嫣坐在妆台前没动,慢慢把梳子从妆台上拿起来。
她脑子里闪过谷月笙腕间那条漆黑的蜈蚣。
这毒蜂......是意外?
还是人为?
菱荷见她没说话,脸上也没个表情,便转身将冰糖燕窝端到她面前。
“外头的人都在说是周彦宗平日里作恶多端,老天爷开眼了呢。”
姒嫣伸手接过来,拿勺子慢慢搅着,没急着往嘴里送。
老天爷开眼?
她不信这个,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天开眼。
若是人为的话......
他昨晚没有来,难不成是出宫去办这件事了?
那今晚呢?他会来吗?
然而,并没有。
她早早沐浴完躺到床上,拿着以前的旧话本边等边看。
可等到夜色都彻底沉透了,窗外也没传来半点动静。
她扔下话本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沿,停了好一会才往外推。
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往后飘。
身子一点点往外探,先是看了左边,又转头看了右边。
没有人。
他没有像之前那般,拿着海棠花立在窗边。
也对。
现在都不是海棠盛开的时节了。
她越想就越觉得生气,心里也涌起浓重的委屈。
他又什么都不跟她!
混蛋江佑泽!
她心里骂了一句,不解气,又骂了一句。
去哪里了嘛!不来也就算了!说好的信也不写!
他有没有想过她会担心?有没有想过她在这里等着?
等明日进了宫,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姒嫣气呼呼地关上窗,转身回到床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脚在被窝里狠狠蹬了两下。
菱荷在偏房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隔壁床的位置。
她语气里带着点犹豫,也带着点错愕,想找个共识。
“......这么激烈呢?”
芰荷的耳根瞬间红了,躲进被子里,闷闷地憋出一句。
“别说了,睡觉。”
正房里的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海被某人强势地占据着,一寸地方都不肯让出来。
她不想他都不行。
一闭眼,就是他低头吻她的样子;一睁眼,甚至出现了幻觉。
像是要她多想他一些,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她入睡。
而被她想着的那人此刻正在东厂,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东厂的厅堂又高又阔,梁上悬着几盏灯笼,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可那股阴森的气息,还是从墙角砖缝里渗出来。
江佑泽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额角点了几下。
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的人。
“我们的命是掌印给的,别以为你坐上这个位置,就想让我们听话。”
跪在地上的副督梗着脖子,唾沫星子喷了半尺远。
“呸!做梦吧!”
他这是豁出去了,反正横竖不服。
江佑泽坐在上首没动,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指尖动了动。
想卿卿了。
连着两晚没去找她,又没有写信,只怕要气坏了。
罢了,等明日她进宫再哄吧。
大不了跪下求她原谅。
至于是哪种跪......那就看她想怎么罚了。
脑子里嗤地烧了一下,把他那张原本冷着的神情,都烧得温润了些。
跪着的副督以为他怕了,脖子梗得更直,嘴上越发不干不净。
“仗着陛下几分宠就敢来东厂发号施令?”
“老子在刀口上舔血的时候,你还在司礼监给人端洗脚水呢!”
周平站在那张太师椅后面,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是吗?”
江佑泽挑着眉歪了歪头,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吹开浮沫。
“来人,去请掌印。”
小禄子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副督从地上直起身子,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散。
“请就请,老子会怕你!”
他跟在掌印身边十几年,自认是掌印亲自提拔的心腹。
这东厂上下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那些番子、那些档头,哪个不是他提拔的?
如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却想拿他开刀?
痴心妄想!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觉得底气足。
他等着看掌印来了怎么说,等着看这新督主当众下不来台。
常德喜来得比预想中快。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下。
副督见到他进来,膝行两步迎上前,满脸的欣喜。
“大人!您可算来了,这姓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