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喜只垂眸扫了他一眼,便看向太师椅上坐得四平八稳的人。
副督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新督主再怎样,也只是秉笔,职位在掌印之下。
可坐在上首那人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了茶盏。
而掌印大人站在堂中,没有训斥,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让人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就只是抬眸看着。
常德喜压下心头的怒意,脸上残存着几分不自在。
他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
“找我何事?”
副督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那般,跪直的身体跌了下去。
他何时见过掌印用过这般,低声下气的语气跟人说话!
完了!完了!
江佑泽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抬起眼,对上常德喜的目光。
“掌印大人。”他扬起了嘴角,脸上没有丝毫恭敬,“你的狗......”
他目光移到地上那个脸色千变万化的人身上,语气慵懒随意。
“不太听话。”
下首两人的脸色又变了,都变得极其难看。
“你!”副督从地上弹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指着上首的人就要骂,眼前却扫过一记耳风。
“啪——!”
“住口!”常德喜喝了一声,掌心还在隐隐作痛。
再说下去,别说职位,只怕命都要不保了。
副督被打得偏过头,愣了一会才转过来,满脸的不敢相信。
他跟掌印十几年的主仆情谊,替他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如今被人当面骂成“狗”,掌印竟甩他耳光,还让他住口。
他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常德喜盯着副督看了几息,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
最终他闭了闭眼,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转过身朝江佑泽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笑。
“底下人不懂规矩,让......督主见笑了。”
江佑泽没接他这个话茬,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转动。
“我从不需要不听话的狗。”
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和副督牙关打颤的声音。
“掌印既然来了,就带回去吧。”
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轻飘飘的,却将副督的职位腾空了。
副督再也跪不住了,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差点倒在地上。
常德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原本想着他没了督主的职位,但起码副督还是他的人。
只要明面听命于江佑泽,暗地里就还是听自己的。
那东厂就还是他的东厂。
若是能够抓住新督主的把柄,自己就能把权夺回来。
可他没想到江佑泽动作这么快。
前脚他刚从督主之位下来,后脚就听说副督不见了。
原以为是副督自己躲了,还想着等人回来再问。
如今才知道,人早被扣在堂里了。
他心底那点算盘,此刻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督主好手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声音又低又涩。
江佑泽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常德喜身上停了片刻。
“掌印慢走。”
常德喜腮帮子绷得死紧,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往外走。
经过垮着的副督身边时,还是弯腰将他扶起来。
“走吧。”
小禄子在他们走后,从廊下进来,顺手关上门。
他捧着新的花名册走上前,递到揉着太阳穴的人手里。
“大人。”
江佑泽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体接过来。
他翻开花名册扫了两眼,就合起扔到案台上。
因分离焦虑而引起的头疼,让他半个字都看不下去。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子,抬脚往外走。
“明日把人都叫齐,重新点卯。”
“是。”周平应了声。
小禄子急忙提起灯笼跟上去,弓着腰走在他的身侧。
“大人,回值房吗?”
江佑泽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星子都瞧不见半颗。
这个时辰了,卿卿怕是睡熟了吧。
去了也只能在床边看她两眼,看完了还得赶在天亮前回来。
但等真见到,舍不舍得走是一回事。
还是不去扰她了。
让她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入宫。
“回海棠院。”
虽然已经收拾过,但还得去检查看看哪里还有无不妥。
而他以为熟睡的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姒嫣手背搭在额头上,盯着帐顶的缠枝莲花发呆。
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她眼中变了样,变成他的眉眼,变成他笑起来的模样。
她眨眨眼,又变回花。
再眨眨眼,又变成他。
她眨了好几下,跟那些花瓣较上劲了。
她越不想看见他,他就越往她眼睛里钻。
她最后干脆不眨了,由着那些花瓣变来变去。
反正看来看去,都是他。
直到外头梆子敲过三更,她终于认命地闭了眼。
“不来就算了。”她拿被角蹭了蹭眼睛,把那点湿意蹭掉。
声音说得又软又委屈,像是要哭,又像是赌气。
“明天进宫,我也不理你。”
他要是笑,她就把脸别开,让他笑给空气看。
他要是哄,她就把耳朵捂住,让他把话全烂在嘴里。
他要是伸手碰她,她就往后躲,让他知道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要把这两日的委屈全还给他,一滴都不剩。
翌日上午。
菱荷把她从床上捞起来的时候,见她眼下乌青比前日还重。
她拿着粉扑子打趣道:“小姐,您这眼下都能沾墨了。”
然而她家小姐却没有什么反应,目光无神地望着铜镜。
嘴唇没有往日被吮过的红肿,脖子也是白皙无痕。
她跟芰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不对劲。
往日姑爷每夜来,第二日小姐身上总是落满印子。
哪怕来葵水也不例外,只是身下少了些,全在上面。
姑爷那人力道没个分寸,吮出来的印子两三天都消不下去。
而这两日,不但没有新印记,连旧的都全消了。
难不成昨夜......姑爷没来?
“小姐......”她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姑爷昨夜没来吗?”
听到“姑爷”两个字,铜镜前的人终于有反应了。
“不许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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